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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论刘禹锡在朗州对民歌诗体的改造与创新
湖南省常德市武陵区湖湘文化交流协会      2018-4-14    来源:本站原创    发布者:admin    点击:1098

♦  曾祥永

      刘禹锡在中唐文坛上颇负盛名。因永贞元年参与王叔文、王伾领导的“内抑宦官,外制方镇”的政治革新运动,被贬谪朗州(今常德)十年。贬谪闲居,使他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接触社会,了解下层人民群众的生活。他把向民歌学习,把民间歌谣的优点与文人的诗歌特点结合起来,创造和创新了许多新型的民歌诗体。

      唐代的朗州,经济文化落后,属“僻陋”州郡。但地濒沅水,上连五溪(沅江中游的五大支流,即辰溪、酉溪、雄溪、满溪、 溪),下临洞庭,山明水秀,自然风景优美,沅江两岸,居住着汉、苗、回、侗、白、土家、维吾尔等多民族兄弟,他们能歌善舞,在节日迎神和热烈的劳动场面中,创作了丰富多彩的民歌俚曲。在沅澧大地十年,他随时随地都可听到樵音、渔歌、竹枝、号子,他深深为武陵这个歌舞之乡的“甿谣俚音”所吸引。热情赞颂“虽甿谣俚音,可俪《风》什”,可以与文人诗歌相比拟,并从中汲取有益成份,改造、创新了大量的民歌诗体,使之成为他诗歌创作中闪耀着奇光异彩的一簇鲜花。朗州十年成为他向民歌学习,翻作“新词”“唱新曲”上最闪光、取得成绩最显著的时期。

(一)

      刘禹锡在朗州改造创新的民歌诗体,在内容上的突出特色是题材广泛,从多方面把劳动者的生活采撷入诗,直接反映人民群众的生活、愿望。像武陵人畲田、淘金、采菱等劳动生活,都有具体生动的描绘和热情的赞颂。例如《畲田行》,就是一首反映朗州人民刀耕火种劳动生活的好诗:

何处好畲田,团团缦山腹。
钻龟得雨卦,上山烧卧木。
惊 走且顾,群雉声咿喔。
红焰远成霞,轻煤飞入郭。
风引上高岑,猎猎度青林。
青林望靡靡,赤光低复起。
照潭出老蛟,爆竹惊山鬼。
夜色不见山,孤明星汉间。
如星复如月,俱逐晓风灭。
本从敲石光,遂致烘天热。
下种暖灰中,乘阳坼牙孽。
苍苍一雨后,苕颖如云发。
巴人拱手吟,耕耨不关心。
由来得地势,经寸有馀阴。

      畲田,就是在耕种季节,把杂草、灌木丛生的山坡荒地放火焚烧,烧成火土灰作肥料,然后播下种子。这种原始、粗放的耕作习俗,在朗州颇为盛行。刘禹锡谪居期间,在与农民的接触中,了解到“巢山之徒,捽木开田”的辛劳,对当地百姓烧畲的耕作习俗很有兴趣,他在朗州写的诗文中,多处写到烧畲:

照山畲火动,踏月俚歌喧。
——《武陵书怀五十韵》
徐行出烧地,连吼入黄茅。
——《壮士行》
路尘高出树,山火远连霞。
——《晚岁登武陵城顾望水陆怅然有感》
惊雷出火,乔木糜碎。
殷地热空,万夫皆废。
——《楚望赋》

      他的这些野火烧畲的诗句,特别是上面引用的《畲田行》,用生动的诗文笔触,描绘了朗州农民放火烧畲的热烈场面,那种火光烛天,红焰成霞,兽奔禽惊的劳动景象,即便今天读来,仿佛仍然历历在目。

(二)

      刘禹锡在朗州改造创新的民歌诗体,最为人们所传诵的,还是那些表现青年男女恋情的诗歌,反映人世间的真爱与纯情。先看那首广为人们吟诵的《竹枝词》吧: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情。

      诗人抓住江南水乡杨柳青青,大水平堤,忽晴忽阴,阵雨过后彩虹初现的实景,融入武陵女郎初恋时的复杂心情,意境清新明丽,语言朴素自然,感情真挚,含思宛转,并利用谐语双关的手法,不失为恋歌中的一颗晶莹的珠玉。

      竹枝词是由南楚古竹枝歌、赛神歌、傩戏歌、栽秧歌、打硪歌等演变过来的,原是凄凉悲怨之词,多为民间祭祀、占卜时使用。古朗州巫风盛行,民间祭祀之时必歌《竹枝词》以迎送神。刘禹锡在朗州城西北之太阳山修庙立碑观赛神时写的《阳山庙观赛神》:“日落风生庙门外,几人连踏竹枝还”的诗句即可证明这一点。《新唐书•本传》云:“朗州接夜郎诸夷,风俗陋甚,家喜巫鬼,每祠歌《竹枝》,鼓吹裴回,其声伧儜。禹锡谓屈原居沅湘间,作《九歌》,使楚人以迎送神,乃倚其声,作《竹枝词》十余篇,于是武陵夷俚悉歌之。”由此可见,刘禹锡谪居武陵期间,以屈原作《九歌》为榜样,对《竹枝词》进行了一番认真的改写工作,扩大了题材,使之更多用来表现群众的劳动生活和青年男女的纯真爱情。只是他在朗州创作的那些《竹枝词》除了上面提到的“杨柳青青江水平”和“楚水巴山江雨多,巴人能唱本乡歌,今朝北客思归去,回入纥那披绿罗”二首外,其余的都已散失。不过,我们从“日暮江头闻竹枝”,“荡浆巴童歌《竹枝》”等诗句,还可看到他改写的那些《竹枝词》,被“武陵夷俚悉歌之”的盛况。鲁迅先生指出:“唐朝的《竹枝词》和《柳枝词》之类,原是无名氏的创作,经过文人的采录和润色之后,留传下来的。”刘禹锡朗州的《竹枝词》一类民歌诗体,在湘沅一带如此为人们所喜爱,正是他对武陵民歌俚曲“采录和润色”的勇敢实践的结果。

(三)

      刘禹锡在朗州改造创新的民歌诗体,有不少是描写当地民俗风情的,给我们展现出一幅幅畲田、竞渡、采菱、踏歌的民俗风景画,具有浓厚的地方色彩。

      朗州是个多民族聚居的地方,当地群众有踏月唱歌、婆娑起舞的风习。《宣和书谱》云:“南方风俗,中秋夜,妇人相持踏歌,最为盛集。”所谓妇人相持踏歌,即指连袂踏足而歌,也就是《踏歌词》中“堤上女郎连袂行”。古往今来,朗州苗族、土家族青年男女常于月夜手挽着手,用脚踏地作节拍,边歌边舞,歌舞竟夜,倾吐爱情。顾颉刚先生《抛彩球》一文在说明唐代苗族风情时引用刘禹锡《踏歌词》说:“知踏歌者女郎,唱于月下,止于翌朝,为长夜之欢也。”又说:“‘新词宛转递相传,振袖倾鬟风露前。月落乌啼云雨散,游童陌上拾花钿。’则是男女结合在踏歌之时,田间、堤上即交颈之地,于斯时也,奔者不禁,有若是也。”可见,《踏歌词》所反映的是武陵一带苗族、土家族新奇别致又很特殊的婚姻习俗。

      刘禹锡的《竞渡曲》,是反映朗州人民纪念爱国诗人屈原,以端午节赛龙舟这一风俗来表现的:

沅江五月平堤流,邑人相将浮彩舟。
灵均何年歌已矣,哀谣振楫从此起。
杨桴击节雷阗阗,乱流齐进声轰然。
蛟龙得雨 鬣动,螮蝀饮河形影联。
刺史临流褰翠帏,揭竿命爵分雄雌。
先鸣余勇争鼓舞,末至衔枚颜色沮。
百胜本自有前期,一飞由来无定所。
风俗如狂重此时,纵观云委江之湄。
彩旗夹岸照鲛室,罗袜凌波呈水嬉。
曲终人散空愁暮,招屈亭前水东注。

      他在《竞渡曲》诗题序言中写道:“竞渡始于武陵,至今举楫而相和之,其音咸呼云‘何在’,斯招屈之义。事见图经。”《竞渡曲》给我们展现的画面是:沅江上装饰得非常逼真的条条龙舟在鼓节声中奋勇争先,江边彩旗招展,观众人山人海,助威呐喊惊天动地,州长官刺史亲临江边“揭竿命爵分雄雌”。这是一幅多么生动传神的武陵沅江赛龙舟的风俗图啊!

      武陵城多湖泊港汊,其湖产菱,壳薄肉厚,味特甘香。吴楚风俗,每当秋月,菱芰成熟,士女相与采之,古有《彩菱曲》。刘禹锡“罕传其词,故赋之以俟采诗者,”将其改造为《采菱行》并作序记载:

白马平湖秋日光,紫菱如锦彩鸳翔。
荡舟游女满中央,采菱不顾马上郎。
争多逐胜纷相向,时转兰桡破轻浪。
长鬟弱袂动参差,钗影钏文浮荡漾。
笑语哇咬顾晚晖,蓼花缘岸扣舷归。
归来共到市桥步,野蔓系船萍满衣。
家家竹楼临广陌,下有连樯多估客。
携觞荐芰夜经过,醉踏大堤相应歌。
屈子祠下沅江水,月照寒波白烟起。
一曲南音此地闻,长安北望三千里。

      刘禹锡在诗中除了表现武陵女郎紧张欢快的采菱劳动场面和男女交集的欢乐生活外,最后又情不自禁地以自身经历的受封建守旧势力对革新骨干的残酷打击和迫害,抒发了他与屈原因共同遭遇引起的感慨。

(四)

      刘禹锡在朗州改造和创新的民歌诗体,在艺术形式上表现出的特点是意境清新明丽,语言凝炼生动,抒情委曲宛转,音调和谐响亮,富有音乐美。

      诗人在武陵民歌的启发下,深感当时“乐府协律不能足新词以度曲”的现象,认真摹仿民歌俚调的语言和形式,翻作“新词”。如下面几例民歌体诗:

      堤上行三首

酒旗相望大堤头,堤下连樯堤上楼。
日暮行人争渡急,浆声幽轧满中流。

江南江北望烟波,入夜行人相应歌。
《桃叶》传情《竹枝》怨,水流无限月明多。


长堤缭绕水徘徊,酒舍旗亭次第开。
日晚上帘招估客,轲峨大艑落帆来。


柳花词三首

开从绿条上,散逐香风远。
故取花落时,悠扬占春晚。

轻飞不假风,轻落不委地。
撩乱舞晴空,发人无限思。

晴天黯黯雪,来送青春暮。
无意似多情,千家万家去。

 

       这类新词,颇为群众所喜爱,曾在湘沅一带广为传播,有“武陵夷俚悉歌之”的记载。明末清初的王夫之曾称赞他改写的民歌诗体“宏放出于天然”,抒情写景“无不宛尔成章”,这个评语深中肯綮,正确地概括了他的民歌体诗在艺术形式上的显著特色。

      刘禹锡在朗州的民歌体诗中,还有一些是抒发他壮志难酬的痛苦和无辜遭贬的怨愤。写于武陵贬所的《潇湘神》二首,情调凄清,寄意很深:

湘水流,湘水流,九嶷云物至今愁。
君问二妃何处所,零陵香草露中秋。

斑竹枝,斑竹枝,泪痕点点寄相思。
楚客欲听瑶瑟怨,潇湘深夜月明时。

     

      诗人巧妙地借用湘妃泪竹的历史传说,抒发自己身处贬所,政治理想不得实现的凄苦、怨愤之情。刘禹锡贬朗州时,年仅34岁,这正是他青年有为的时期,诗人是很有政治抱负的。但壮志未酬,身遭贬黜,感时忧国,激愤难平。因此,在他作品中,常常流露出一种遭贬失意,流落远荒的身世之叹。就连他创作的那些充满欢乐气氛的民歌体诗中,也往往掺入他对无辜遭贬、理想受挫的凄苦之情。

      总之,刘禹锡对民歌诗体的改造与创新上,是一位重视向民歌学习的智者,是一位勇于革新的勇者。他的诗句不仅流淌着一种自然神韵,更折射出充满智慧和哲理的深邃眼光;他的诗章不仅遗馈给我们温馨的艺术享受,更是忠实地记录了古朗州的历史风物和世俗风情,提升了朗州人民的文化品位,丰富了湖湘大地武陵文化的内涵,为唐代诗歌开辟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新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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