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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村往事:土坯房里流淌的岁月
湖南省常德市武陵区湖湘文化交流协会      2018-4-14    来源:本站原创    发布者:admin    点击:563

♦  丁时前

      新村位于老西门的东侧,从东边出口直达原兴街口街,再往北就是小西门。它的西南过铁家桥巷与光明巷相邻,是一个比较大的居委会。

      我们家是1962年从光明巷附近租住的私房搬到新村的,在光明巷时母亲交往到了一个热心的好邻居,经她介绍我家才租住到了新村的公房,以后就在这里开始了长达三十多年的生活。

      刚搬来时,住的是木板房,虽说只有二三十平方,但兄弟姐妹们都还小,倒也不感到挤。最重要的是公房比私房便宜多了,一个月才几角钱租金(好多年后才涨到一元多钱)这对于靠父亲一个月十九元捌角钱退休金生活的我们一家来说,真是太理想了。然而生活却往往不如人意,1971年,一场大火把我们住的那一长溜木板房烧了个干干净净,起火原因是楼上住家的小孩玩火所致,因为那户人家的出身还好,所以也没受什么处分,只是被街坊邻居臭骂了一顿,灰头土脸了几个月,后来不知搬到哪里去了。

      虽说水火无情,但我们家倒没有遭到什么大损失,主要是因为我们家穷,本来就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烧,再加上楼上起火的地方离我们家还有一段距离,我母亲在邻居们的帮助下把那两架木板床及被子衣服加上锅碗等杂物都抢救了出来。当时在纺配厂做零工的小弟中午回家看到冒烟的灰烬后捶胸顿足,母亲惊问其故,原来他偷偷藏了十元钱私房钱在板壁缝里,这可是他打工上交家用后暗暗积攒了将近一年的积蓄,现在付之一炬,怎不让他伤心欲绝?这也许算得上是我们家最大的损失吧。

      房子烧掉了,老百姓还是得要有地方住。可是那时候正赶上深挖洞,要防止苏联人的原子弹扔过来,所以钢筯水泥红砖理所当然地用到了地下的防空洞里。没有建材却又急等房用,怎么办?幸好还有大庆的经验,建土坯房,其名日干打垒。于是,新村第一栋也是唯一的一栋土坯房应运而生。

      土坯房就建在灾后的原址,座北朝南,总体上是前后两间,面积略有差别,但都没有厨房和厕所。墙体似乎比砖木结构的墙要略厚一点,门窗都是木质,屋顶是红色大瓦,下面垫着牛毛毡。屋顶的质量不错,住了二十多年好像都没有什么漏水的情况发生。

      我那时下放到农村耕耘地球,所以无缘见证土坯房落成时的情景,只是听说经历了一场抢房大战。不知是谁首先发起,把椅子搬到刚峻工的房子里,据说是先占先得,其后大家都一窝蜂似地来抢房。房子有大有小,再加上位置不同,所以吵成了一锅粥。平时和睦相处的邻居,忽然之间都变成了敌人。房管所的领导、居委会的领导也都犯了难,最后还是按家庭人口的多少,从多到少来选房。我们家的人口当时在几家受灾户中排在第二位(如果把已下放的我和大妹算上,我家应排第一位),于是排在第一位的张先生就成了我家的左邻,排在第三位的李先生就成了我家的右舍。

      张先生是某商业公司的领导之一,不苟言笑,一脸严肃,小时候我只怯怯地叫过他一次张叔,他搭拉着眼皮没理我,吓得我以后再也不敢叫他了。或许正是因为他那威严的神态,那些想找他走后门买点什么红糖粉丝类紧俏商品的都望而却步了。不过张先生教育孩子却有点奇葩,他揍孩子那可是结结实实地揍。火灾前他家住在我家后面,与我家仅有一层薄薄的木板壁,经常在深夜里听到一阵突然爆发的板子结结实实地击打在肉皮上的噼啪声和孩子瘮人的哭叫声,那噼啪声也令我感同身受地觉得皮肤一阵阵发紧,头皮发麻,很多年后仍然还记忆犹新。最奇葩的是文革时他打孩子还有了派性,一边打,一边还恶狠狠地骂:“我打死你个臭工联的!我打死你个臭工联的!”虽隔着板壁,我仍然能想像出他咬牙切齿地憎恨阶级敌人的那付神态。其实他那孩子还只是一个中学生,或许那孩子和他父亲派性的对立只是一种无声的反抗。据说当时工联的某些人得知此事后要抓他追究他迫害造反派的罪行,吓得他消声匿迹了好一阵子。不过张先生的夫人倒是很和蔼可亲,和邻里的关系不错。她姓刘,比我只大了十几岁,所以小时候叫她刘家姐姐,她听我们叫她姐姐,那眼睛笑得眯成了一道缝。

      我家的右邻姓李,我们叫他李伯,五十年代靠卖水为生。后来通了自来水,他就靠四处打短工为生了。他爱人是我们那个居民小组的委员,姓倪。在共和国的官位排序上,居民小组的委员应该属于居委会主任之下的最末一级小吏,但她似乎很在意这个头衔,居民小组无论老少都叫她倪委员。倪委员人很不错,邻里有什么事,只要她能帮到,她都很热心。在那困难的日子里,她的热心还是带给了我们不少的温暖。她和我母亲同年,所以叫我母亲老庚,我们两家的关系还不错,只可惜她在八十年代初因为吃了过期的皮蛋而过早离世了。

      火灾后没几年,我和大妹相继从农村返回了城市,于是我家那土坯房里就很拥挤了,毕竟在两间房三十多平米的面积内要容纳七个成年男女可不是一件容易事,何况在这两间房中还要隔出一小部分作为厨房。有人建议我们给房管所打报告,要求增建一间厨房,于是我就写了一个报告,大意是回城增加了人口,具体内容不记得了,只记得有一句:地面太过拥挤,只好往空中发展云云。房管所的人来得比我们预想的要快。报告递上去才三四天,领导就来巡视。古怪地是他进来以后并没有察看室内,而是仰望上边。我忽然大悟,原来此公是要了解我报告中的往空中发展是否属实。只见空中绳索如蛛网般交织,我和大妹从农村回城时带回的装着越冬衣服的破箱子、被子等都悬吊在空中。领导看后莞尔而笑:“果然很有创意”。于是第二天就来了两名泥工,帮我家在房后搭建了一间厨房。其实我们将箱子衣被吊在空中倒不完全是因为房子拥挤,而是土坯墙太过潮湿,吊在空中是为了防止霉变。

      潮湿霉变还不是土坯房的最大问题,最大问题是虫蚁和鼠患,我们沿墙边房角撒下了石灰,才稍许抑制了一下猖撅的虫蚁,而鼠害依然如故,而且依仗着四通八达的鼠洞,竟然敢大白天活动,完全不把我们放在眼里。那时候人都很瘦,可老鼠却很胖,真搞不懂它们从哪儿弄来的食物把自己养得肥硕无比还生了一窝又一窝的小鼠。更讨厌的是小鼠的吱吱叫声,在晚上此起彼伏,就像是大合唱,让人无法入眠。

      对老鼠的刻骨仇恨终于催生了一场人鼠大战,我买了毒鼠药,撒在鼠洞口。但老鼠很聪明,知道人类是除了猫以外的最危险的敌人,而且比猫更狡猾阴险,绝不会平白给它食物,因此对洞口的诱饵置之不理。

      用药毒鼠失败,只得又回到原始的办法。我精心挑选了一根长短适合的木棍,用来从地面横扫老鼠,用这办法居然还歼灭了两只大老鼠。可是有一天却发生了意外,让一只机灵的大老鼠逃出了门外,一头扎进了隔壁李家。李伯正在家修理一件家具,猛然看到一只硕大的老鼠跑进来,吃了一惊,等他起身想阻拦时,老鼠却逃进了一堆杂物中。李伯翻遍了杂物,却再也不见了老鼠踪影。于是迁怒到了我身上:“你怎么把你家的老鼠赶到我家里来了?你怎么赶来的,就怎么赶回去,要不然以后我家被老鼠啃坏的东西都让你赔。”我既没有能力把那只大老鼠赶回我家里去,也不能承担他家那么多老鼠啃坏东西的赔偿责任,因此这两条要求我都没法答应,于是成了僵局。后来还是母亲找到倪委员赔了不少的小心才把这事搪过去。但从此以后我在对老鼠作战时就再也不能无所顾忌了。

      土坯房虽然有种种不便,但住在土坯房里的人却似乎慢慢地走了好运。后来有人说我们的房子遭火灾的那天是旺日,所以受了火灾的灾民日后一定会发达。日后发生的事似乎也证实了这一点。那位张先生八十年代初就在单位分了房,全家率先搬离了土坯房,住进了有厨房和厕所的套间。李伯家的两个孩子大砣(小名,大号不记得了)和小砣分别进了冻肉厂和市政公司,日后都在自己的单位里分到了房子;我们家的兄弟姐妹也都都陆续参加了工作,自己也都有了砖混结构的房子。就连那一长溜存续了二十多年的土坯房,也在九十年代初的棚户改造中寿终正寝,母亲还因此而得到了一套商品房。

      后来细细想来,所谓旺日的说法恐怕不太靠谱。倘若不是国家转到了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八十年代后如雨后春笋般地办起了那么多的工厂,我们这几户中那么多的年轻人能到哪里去就业?还不是照样要到广阔天地去战天斗地,更不要说拥有自己的几室几厅的商品房了。至于土坯房,作为物质短缺的必然产物,那恐怕也得要继续发扬光大而永续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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