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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西门忆往
湖南省常德市武陵区湖湘文化交流协会      2018-4-14    来源:本站原创    发布者:admin    点击:529

♦  龚积刚

      20世纪50年代末60年代初,我曾经在北风坡下的北风巷住过,勉强算是老西门的住户。如今徜徉在老西门城市文化旅游商业街,抚今追昔,真有“旧游似梦”的感觉。

      大西门、左城湾、杨家牌坊、鲁家巷、铁家桥、葫芦口、兴街口、小西门……这些是一个外来者眼中老西门的符号,而我也只是在这些符号之上行走,追寻符号中的历史,层叠的历史。

      大西门早已湮灭在岁月的年轮中。穿越大西门这古已存在的符号,让人想象两千年之前的战国,秦将张若溯沅水而下,在沅水之阳初建城池,抵御楚人。沅水的波涛,见证了多少兴亡,多少征战。秦楚之争、征五溪蛮、宋灭马楚、蒙元攻南宋,常德城抵御了多少次攻击,经历了多少次修葺。“元末,陈友谅掠取府城,窃据兵马。明洪武初遣将取之,血流有声。”城下的濠池中,埋葬了多少士兵、战马、刀枪、箭簇。洪武六年(1373),常德卫指挥孙德,为了迎接下一场战争,在过去土城的基础上“垒以砖石,覆以串楼,作六门”,将常德城改建成砖城,具备基本型制。常德城6门,分别为:东(永安)门、上南(神鼎)门、下南(临沅)门、大西(清平)门、小西(常武)门、北(拱辰)门。城垣无语,继续默默地承受血的洗礼。张献忠之乱,平吴三桂,战太平军……,直到1943年冬,中日常德会战,常德城在日军的狂轰乱炸中,终于完成历史使命。

      矮城墙,就是左城湾的一段城墙,保存尚算完整。城墙下面曾经有一片棚户区,叫做渣滓堆,居住着很多贫民。走进左城湾,右手边是常德县政府。1981年,常德县政府迁走,旧址上矗立起假日酒店。走到矮城墙转角处,一座钢筋水泥碉堡,孤独的蹲着。

      这是一座抗战碉堡么?其四面完好无损,无任何枪炮弹痕,引人质疑。然而,它是一座碉堡,为战争而修建。它很容易让人们联想到常德会战。在黄潮如的《常德守城战纪实》中,关于大西门,是这样写的:

      始终固守的大西门 负责指挥这里作战的少校副营长雷拯民,从二十五日到二十八日,无论敌人的炮火毒气如何猛烈,他始终屹立不动。到后来,掩体尽毁,战斗兵也所剩无几,雷副营长自己做机枪手。一日之间敌人冲杀数十次,都被雷副营长这一挺机枪挡住。……宋连长已没有手榴弹了,掩蔽在城垣旁,出其不意,把敌兵的步枪夺过来,反刺过去,这个几濒突破的大西门阵地,终于完全确保。

      始终未出城的一群 第八连准尉代排长吴炳南率兵一班,协助城防部队固守大西门右侧的杨家牌坊巷口。十二月一日的黄昏,敌人从侧背攻了进来,吴排长变更部署,相持了数小时,敌人始终未能越雷池一步。

      大西门是固守到最后一刻的地方。74年了,而今我面对了无痕迹的过去,静听岁月的声音。依稀仍能听到枪声、炮声、冲锋喊杀声,交响一片。我悄然肃立,久久才离去。

      走进新西街,最让我怀念的是县电影院,它给了我少年时代最大的欢欣。它的前身,是20世纪50年代初,和常德县政府一并建设的人民大会堂。1961年,开始利用它放电影。很快,人们就只知道县电影院。县电影院其实非常简陋,观众厅中,观众席全是十人座、椅背上均匀开着杯孔的长椅,横向厅中并排两条,厅左厅右各一条,纵向20多排,可以容纳近千人。县电影院经常满座,不知多少次,我和小伙伴们,在售票处的昏黄灯光下等待,希望买到一张退票。我印象中电影票价只有8分钱,但在当时,看一场电影仍算是一种奢侈,需要省下好不容易到手的零花钱。现在仍然记得的电影有:《马兰花》《柳毅传书》《林海雪原》《冰山上的来客》《怒潮》《早春二月》等等。那时候看电影,放什么,看什么,只要有机会必看。不像今天,可以任自己选择,而且由于选择太多,干脆很少进电影院。1977年,县电影院毁于一场大火。

      由县电影院往东,记得是常德县的一排仓库。1969年,我还在其中一间仓库内做过零工。那时不重视地方文化名人,杨家牌坊并不像现在为人津津乐道,只是一个冷清的地名。据《嘉庆常德府志》、《武陵县志》记载,明清两朝为杨家四代人建有三座牌坊:三世承恩坊,为杨时芳、杨鹤、杨嗣昌祖孙三代立;黄阁丝伦坊,为杨嗣昌立;节孝坊,为杨山槂妻陈氏立。杨家人才辈出,世代功名。杨嗣昌事功最著,累官至东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他在常德古代名人中,功名也最高。但是,他所任的东阁大学士,在明代四殿二阁大学士中排位最低。现在褒扬地方名人,说他曾任崇祯朝首辅大臣,就是过誉了。从表彰及第,到表彰大学士,到表彰节孝,最后到拆除不见踪影,只剩一个符号,像极人生起伏,中间的悲欢离合,生死荣辱,不知有几人知道,几人在乎。

      鲁家巷、铁家桥、葫芦口,在《同治武陵县志》所载《府城图》上就有标识,是历史遗存的地名。每一个地名,背后必定都有一段故事,一种繁华,只不过抵不住岁月无情。穿过葫芦口,另是一番天地。1952年,政府先在葫芦口北面建设96间木板房,后来又在靠兴街口一端建设“新村”。新村虽然只是几排砖墙平房,能住进去却足以叫人羡慕,因为那时候常德人大多都居住在破烂的木板房。新村东边就是兴街口。兴街口往北就是小西门。

      今天的老西门,包含过去大西门和小西门之间的区域。老西门城市文化旅游商业街,沿着护城河仅存的水面建设。我小时候见到的护城河,水面宽阔。20世纪70年代末以来,护城河水质逐渐污染,河床逐渐淤塞,多年来一直被作为老城区合流制排水系统的受纳水体,大部分河道改为两岸筑以石壁,底部铺设水泥板,成为了一条排污渠。

      无论时代怎样变迁,生活总要继续。一年又一年,在不知不觉中,有些生活方式和习惯,也会从你身边悄然消失,固化为历史。

      如今,我生活过的北风巷,已改造为九重天花园小区。从渔父阁到人民路,原来叫官码头。记得当年挑河水的人,起早贪黑,从沅江中挑水,一步一蹬,翻过城堤,走街串巷地叫卖河水。无论鲁家巷、铁架桥,还是新村,都曾经飘荡他们拉长的叫声:河水——卖河水啊!直到1960年底,大西门自来水厂投产,卖河水的人才逐渐在街面上消失。

      而每逢夏天,一到傍晚,街巷两边满是竹床,不管男女老少,统统躺在竹床上乘凉,度过一个又一个炎热的夜晚。儿童在竹床上嬉笑打闹,从这家竹床上跳到那家竹床上,毫无你我之分。20世纪90年代,竹床渐渐淡出人们的视线,再也难以看到。

      我常说人生是个时间概念。人漫步在街头,低头回想时间的静深处,那些消失了的变化为符号的,譬如挑河水的人、竹床,其实正是填满你人生的存在,心里这才会对旧有的,涌起些许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