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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火铺上过年
湖南省常德市武陵区湖湘文化交流协会      2018-4-15    来源:本站原创    发布者:admin    点击:597

♦  姚明祥(土家族)

   山寨火铺上的年味,腊腊的,香香的,咀嚼了数千年都嚼不烂,如一块鲜红精瘦的腊肉,越嚼越有滋味,越嚼越有回味。

   堂屋香龛下贡桌上,给列祖列宗献饭敬酒,焚送纸钱,点亮香烛,一串鞭炮院坝外当空“乒乓”欢跳,表明这家人诸事就序,开始吃年夜饭了。山寨的年夜饭,不在厅堂讲排场,只在火铺上图实在。

   火铺,是渝东南土家山寨,家家必备户户皆有的烤火煮饭,兼用其它的重要生活家什,离地两尺高,四角四根矮柱支撑,中间火心黄泥夯实,四方厚实木板铺就,近10个平方米宽,可容坐10多20人。“火铺是个没大小,好多人都装得到。”火铺上置放着枯稻草卷制的草墩,坐着柔软舒服。

   火铺中央,炭火红亮,耳锅沸腾。猪肉羊肉牛肉鸡鸭肉,酿豆腐油豆腐,同煮一大锅,似火锅,似汤锅,是大杂烩。汤水跳跃,香气扑鼻。长长的木板凳,横架铁锅之上,排着凉菜与炒菜,红扣与粉蒸。一屋人依了长幼,围火而坐,慢慢享用这些丰盛美食。年轻媳妇教导细娃第一箸好菜,先挑给坐上边火铺的祖父祖母或其他年长者:“公(祖父)、妑妑(奶奶),您们添福添寿哟!”年长者接进碗里,不忘夸奖一句:“乖!有孝心!好生读书成个好角色!”娃娃答:“要得!”又把好吃的拈向父母碗里:“爷爷(父亲) 奶娘(母亲) 您们劳累啦!”父母说:“晓得大人累就好,展劲读好书才是好!”细娃说:“晓得嘞!”

   山寨传统的敬老孝顺,首先体现在火铺上这顿年夜饭上。是“孝”延续了一个又一个的年,让年变得有滋有味,充满生机与凝聚力。

   若是首次登门的女朋友,全家老少人人往她碗里拈菜,以示尊重。面对冒冒的一碗红椿块子般的瘦腊肉,未来的儿媳不知如何动口:“这么多怎么吃得完呀?”脸色羞红得如一片瘦腊肉一样可爱。

   细娃什么都挑,大人就特别提醒:“莫吃猪蹄叉哟,二天要叉跑老丈(难找对象)。”细娃犟嘴:“献过饭的祭品要留给大人吃,说细娃吃了记性不好;猪蹄叉也要留给大人,大人不成了好吃狗?”大人说:“细娃不就成了好吃狗崽崽啦!”逗得一屋人哈哈大笑。

   旧老禁忌,不得不尊,信与不信,权当扯谈。老者说:“加菜!加菜!”坐在下方火铺的年轻媳妇,见大家不怎么勤快的筷子说:“锅里都吃不完。”老者说:“一样加些,今年吃不完留在明年吃噻,要有吃有剩才好嘞!”年轻媳妇懂得老人这图吉利的小小含义,象征性地把桌上的食材每样舀点在大耳锅里……

   火铺上的团年饭,虽不丰盛,但传统厚重,祥和欢乐,但越吃越热和,越吃越开心。

   年夜饭后,邻居相互串门,前脚尚未迈进门坎,祝福先飞入家门:“过闹热年呀!”主人谦答:“闹热年在你家哟!快请上火铺向火!”倒杯苞谷烧,捧上好烟叶,端上核桃板粟糖果花生,一边整酒喝茶抽烟捏山货,一边摆龙门阵。留守老人讲后山野猪的成群结队,村上铺路接水的精准扶贫;后生说山外打工的艰辛,交流一年来的见闻与感想:“还是咱这山盖盖上安逸,像住公园别墅,柴方水便空气新鲜!”但过了年,依旧要选择吉日出远门打工。

   山寨人常说:“三十夜的火,十五夜的灯!”那意思是,年三十夜的火要红,一年日子才会红红火火;正月十五的灯要亮,一年前景才会明明亮亮。柴火发光发热,燎得人往后直退,背贴板壁,仍冒热汗,但老者不时还在吩咐:“加柴!加柴!”干枯棒棒块子柴,燃起熊熊大火,要把人的油都烤出来。扯到午夜交更时,披着一肩柴灰,带着一身热气,院坝外燃放鞭炮,喜迎新春。村村寨寨都炸响,岭岭盖盖都沸腾!

   父母健在时,年年携妻带子,翻山越岭赶回山寨老家火铺上团年吃年夜饭。虽然辛苦,但那种感觉确实很特别,只有出生山寨的人才会如此津津乐道。出生城里的人则会不屑:“有什么意思?一身的灰!”

   过年,其实是过一种记忆。各人留在记忆中的“年”不同,就会有不同的“年”的向往与渴求。城里媳妇要在城里过,山寨儿子要回山寨过,小俩口常发生不快。没有解药,只有理解。

   没了父母,没了依附,这几年都在城里独家过年。酒店包席,菜肴虽丰,空调也暖,但生隔隔的,像在宴请宾客,没有过年的感觉。没有山寨柴火的烘烤,就没有家的温馨!没有火铺上的年夜饭,就没有年的团圆!没有堂屋贡桌上的敬献,就没有族的自豪!没有荒坡上土堆前的上坟,就没有根的寻找!

   在外打工的妻弟俩口子,在山下平坝建了新房,多次邀请我们去过年。我说,如果没有火铺我们就不来。妻弟在微信里头说:“火铺又没有撤,我们年年都在老屋火铺上过嘞!”

   我们决定到山寨火铺上去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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