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
· 设为首页   ·加入收藏  
 
柳叶湖
湖南省常德市武陵区湖湘文化交流协会      2018-4-15    来源:本站原创    发布者:admin    点击:856

♦  堵述初

   梁颂成按:民国时期,柳叶湖畔出了一位著名作家,他就是堵述初。堵述初(1905—1999),笔名玄云、戴一、玉冰、祖继等。湖南常德人。1928年于北京私立民国大学毕业后,进入晏阳初先生主持的中华平民教育促进会,曾与平民教育家孙伏园先生长期共事。1938年夏,他受平民教育会派遣赴延安考察,并于6月15日晋见毛泽东主席,然后写出《毛泽东先生会见记》,记录了毛泽东关于平民教育与当时抗战时局的部分重要观点。堵述初历任中华平民教育促进会平民文学部编辑干事、士兵月刊社编辑、重庆《中央时报》副刊助编、《时事新报》副刊《青光》《文林》主编等。全国解放后在南京市第四中学任教。主要文学创作,有《柳叶湖》《湘水之滨》《秋夜曲》《保卫常德的勇士们》等。

   堵述初的《柳叶湖》,以漂泊游子的身份和心情,回忆童年时自己和妹妹在母亲带领下乘坐木船,在柳叶湖中途遭遇风浪险情的经历。文章全面展示了柳叶湖一带优雅宁静的自然风光,淳朴和谐的民情风俗,恰似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柳叶湖地区一幅淡雅却饱含深情的风俗画。作者对这次童年的意外遇险刻骨铭心,甚至影响到他一生。然而,他的母亲,一位平时温柔娴静,生在柳叶湖畔但并不会水,也不会划船的弱女子,但在遭遇危难之际,凭着一腔护犊之情,却能镇定自若,沉着应对。特别是在自身生死攸关时刻,她还想到不顾一切地援救生病落水的“船工”,一位朴实温柔、善良勇敢的可敬的柳叶湖村妇形象,令人肃然起敬。

   我一生与柳叶湖最有缘,因为我的母亲生长在柳叶湖畔。我幼年时候,常随着母亲去外祖家,在那里消磨了不少时光。

   从我家到柳叶湖的外祖家,本来水陆都可通行,但我们走水路的时候多。我们从离家一里路的地方上船,经过十五里的狭窄的河道,便走进柳叶湖的南端,一直北上,行四五里,约当这柳叶儿似的湖身的三分之二,转向西行,船一靠岸,便到了目的地了。

   船靠岸后的第一件工作,就是船夫把那一端连在船头的铁链子系在岸边的柳树上,使得船身稳定,便于我们的登岸。每次当我们船上的铁链发出叮当叮当的声音的时候,外祖家的人,便会闻声而出,齐集在岸边来欢迎。那欢迎的先锋队,无论如何要数那短小活泼的表弟表妹们,殿军总是老迈的外祖母。

   外祖母见了母亲,说得非常亲热,还有舅母,也是笑嘻嘻忙着接待;但是她们那番殷勤,对于那时的我,很少兴趣,我是和表弟妹们自成一个集团的。孩子们见家中来了小客,就等于自己到别家做客一样,所以我们那个集团结合以后,大家便一窝蜂似地跑到屋后的山上玩儿去了。

   这里所说的山,其实是一块荒坟所在的平地,不过因为地势很高,可以俯视湖的全面,又因长着几十株又高又大的枫树,所以随便叫他做山。虽然这样一块平地似的山,可是我们玩得很起劲;这原因,一面是有许多比这儿好玩的地方,我们当时没法子找到,一面是这儿的确有各种叫我们高兴的事,如像披胡葱儿,便是一种。

   胡葱儿的叶很像韭菜,和韭菜不同的,便是它根上有一个白色小果。它杂生在一片绿茸茸野草中间,很不容易辨别出来。因为它的不易辨别,便不但激动了我们的好奇心,非把它披出来不可,而且能引起我们的竞争心,看结果谁拔的多。拔得累了,随便往草地一躺,望着那高高的枫树,欣赏它的高和大;或者谈谈关于这个湖的故事。据说这湖的所在,从前是一团聚居的人家,人烟十分繁盛,不知在那一年,也不知因为什么,那块地方连带着所有的人家,突然陷了下去,便成了现在的湖。因此,到冬季湖水退落后湖面上所出现的许多小岛,我们便以为那些人家的屋顶。同时,我们还有一种幻想,觉得那些陷落湖底的人家,必定自成一个世界,如传说中的桃花源的情景一样。于是我们就各尽其想像能力之所及,以创造湖底的世界的一切,结果我们谈话的资料,便一天丰富一天;而且把这个湖当做一个神秘的地方了。

   还有一种玩法,就是看湖上往来的船只。走出这湖的北端,紧接着又是一修河道,隔着河道走到六七里的光景,便是常德城的北门,也算这城市较小的一个商务码头,所以湖上的船只,终日不断,天晴的时候,自然更多。这些船的种类,那就有客船,米船,谷船,渔船,粪船,打鸟枪船,巡河的炮船等等:至放形式方面,有的有蓬有帆,有的蓬帆俱无;有的前舱后梢,同时都有荡桨的人;有的只有一人在后梢荡桨;有的单人使单桨,有的单人使双桨,叫做双环叶;更有前舱多人荡桨,船尾只有一个梢工。

   在那各种各样的船当中,最能吸引我当时的注意的,便是那前舱有多人荡桨的一种。
那船名长船,船身长而且狭,仿佛出现在端午节前后的龙舟。载客装货均可。当它为客船时,可容二十余人,算是这湖客船中最大的,它每天往返于它的本埠和北门外的码头之间,大概有六十里的水程,这船的船价,比航行湖中的任何客船都贱,但有个特别规矩,凡这船上的乘客,都有轮流荡桨的义务,如果自己不能荡桨也须请人代荡,那前舱许多荡桨的人,都是乘客充任的。因为有荡桨的限制,所必搭船的客人,多是劳苦大众;又因这样的办法,颇能表现一种劳资合作的精神,适合农村的需耍,所以营业比较发达。这船的荡桨人既然很多,所以速度也是很快的,尤其当着两支或三支长船平行的时候,要是每个船上,各有一般壮健的小伙子,同时又愿显显身手,争个我先彼后,便落得在山上的我们等于看了一次龙舟竞赛了。

   当着风日晴和的春天,湖边的倒影,青澈可鉴,湖上的船支,伊哑有声,这很富于动静合一的美,更有一座小小的白鹤山,立于湖的西南边,在青翠欲流的山色中,默缀着几座粉墙的古庙,也给湖上添色不少,但是当时的我,不知所赏这样的景致,却爱在风雨骤至的时候,看那些湖上小船和狂风恶浪的苦斗。那时,我因为不能上山,便站在外祖家厨房的后门的门限上,伸长着颈子去看。

   一个大浪滚了起来,浪头上往往喷出一条白沫,突然而起,突然而落,这就叫白鹤子浪,这种浪是可爱得像一朵花,却也可恶得似一群魔,因为它有打沉船只的威力。但是一个荡桨的能手,是不怕它的,无论他的船小到只容三四人,而桨手又单是他一人,他仍能敏捷地停当地从这个浪头迈到另一个浪头跳跃似地猛进着。但有时,当一个白鹤子浪涌了起来,船身忽地不见,我以后被浪吞食了,可是它立刻又随着第二个浪的涌起浮了上来。

   风鸣鸣地怒吼着,穿过山上的枫林,声音特别高吭而惨厉。急速的雨点,箭似的落下,湖面一会儿就涨起一层烟雾。那烟雾渐渐浓厚,断断展开,终于那和浪花奋斗的小船,便消失在我的视线之外了。

   因为船在浪花中沉没的故事,只常听别人说起,可没亲眼看见一回,所以每逢这种情景,便想:“要是一个浪来,就把它打沉了,那多好着!”

   但那个小船,虽在烟雨迷蒙中消失丁,可是从那船夫驾船的技术推测,不是继续地奋斗着,便已划到湖边,暂避着风雨,总之,它的命运,很是光明的。于是我的小心眼儿里,不免感到失望,然而过了不久,我自己真的经过一次风涛之险,结果却留下一个恐怖的印象。这和当时失望的心情一比较,才觉得隔岸观火与身经实践,原是两种不同的滋味啊!

   那次的经过,是这样的:

   正在脱下棉衣换上夹衣的时候,母亲带着我同尚不能行走的婵妹,从外祖家坐船回家去。我们的船是那无蓬无帆的敞口船,可截七八人,这次除了船夫,只有我们三母子。船上的荡桨设备,本来前舱后梢都有,外祖家的长工,也算荡桨的好手,可是那天因为我们走得仓猝,外祖家的长工,恰巧又不在家,只好雇了一个临时的工人,作为船夫,于是前舱的桨手,便虚着了。这个临时的船夫,脸上带着病容,听说是疟疾刚好,身上还穿着一件青布棉袍,似乎比我们怕冷的多。他原是附近瓦窑中运送砖瓦的,我对他的驾船技术,也起了几分怀疑;加以那天早起,就看见阴云密布,预料不起大风,也会下雨的。在这种天时人事的客观条件之下,自然不走为佳,况且外祖母全家的人,谁也不愿我们冒险回去,但是,母亲因为要赶回家过祖母的生日,他们也不便强留了。

   他们虽决定了不强留母亲,这可绝不能叫外祖母完全放心。当我们已经上了船,外祖母靠着岸边那株系着船上的铁链的柳树,带着这次特有的愁容,还叮咛母亲:
   “起了大风,一定转来的呀!”

   外祖母也怀疑那船夫的能力,又对他说:

   “你要小心啦!天气不好得很,船上还有小孩子!”

   “我晓得的,你老人家放心吧。”船夫似乎满有把握。

   当时,我对他们的谈话,并不十分留意,只是看着远行的表弟妹和山上的枫树,实在有些舍不得,因为我家附近,没有像这样的山,也没有枫树和胡葱儿,更没有一个柳叶湖,又因在家的同伴,仅仅一个姐姐,除了在褪祖父的指导下,一块儿读书习字以外,她便帮助母亲操作去了。但是无论我怎么舍不得,总不能叫我那天不离开外祖的家,人和行李都已上船了,还能不走么?

   一会儿,系船的链子,被船夫从那柳树解了下来,便实行开船了。

   船开到湖中央,将要转向南行的时候,便起了一阵不算很大的逆风,颇能阻碍船的进行;同时,那应付这种情势的船夫,已经显出有点吃力了,于是我就开始担忧,想:


   “如果风再大些,怎么好呀!”

   刚才上船时那留恋外祖家的心情,便被这种突起的念头一扫而空。

   船继续前进着,风势也随着增大,湖波正在激荡,船身大受摇撼。母亲似乎不在意中,我却感到恐怖的袭来。从前在岸上看小船和波浪奋斗的一幕,立刻在眼前浮现出来。那时,我的唯一的希望,就是风莫再大。

   风却是有增无减,四围竟出现了白鹤子浪,又不见有别的船只。母亲抱着婵妹,面上仍镇静的很。我便握紧了母亲的衣裳,不知怎么好!因为船身摇撼的更厉害,似乎即要颠覆过去,我便正当地坐在船舱中,希望把船身镇得不动,其实那能办到呢?

   忽然一个大浪扑来,正打在船头,浪的飞沫,溅湿了我们的衣,舱中同时也泼进了点水,呱的一声,婵妹哭了,我没哭,但比哭更着急,两眼直瞪着母亲的脸。母亲拍着婵妹,叫她莫哭,一面安慰我:“莫动!不怕的!”

   她又用手指着前面,并大声地叫船夫依她所指的方向划去。原来母亲所指的地方,是个离船不远的小岛,预备到那儿避风去的。这岛的面积,不过十几方步,上面有尺多高的青草。我们发现了小岛,真像遇见最感激的恩人,紧张的心情,立刻变为轻快,我回头去看那个穿棉袍的船夫,他已累得满头是汗。

   眼看船头就要达到岛的边沿了,不料那船夫怎么失了手,连人带桨,一齐坠入水中!

   这怎么办呢?因为突然发生了两个紧迫的严重的问题:救人和救船。不救人,人就会淹死;不救船,船就会被浪卷了去,全船的生命,一定同归于尽!于是母亲立刻站起来,把婵妹放在舱中,交我看守,一手把住船上的另一支桨(船上原有两桨,船夫带去一支,还有一支),想将船身稳定,一手抓住了在水中的船夫,又想把他救上船来。母亲虽然生长湖边,不但不会使桨荡船,并且连上船和下船的时候,还须要人扶持的,所以她要完成那第一件工作,已经够困难了;加以在进行第二件工作的时候,那落水的船夫,竟意外发出一种绝望地叫喊:“我愿死呀!请你老人家莫救我呀!”

    这种绝望的叫喊,使得母亲更加着急,越要拚命去救他;但因为他身上又带着一件浸了水的棉袍,格外的沉重,母亲一只手怎么也拉他不动,便叫他自己先用手攀住船舷,免得沉没,然后她专力去做稳定船身的工作。后来,她把船泊定了,又好容易把他救上船来,他上船之后,蜷卧在船中,手脚蜷在一起,全身不住地打战,脸色十分的惨白,一声声微弱的喊冷,好像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我就想:“难怪他在水里要那么喊的!”

   当母亲弯着腰,伸手去拉那船夫的特候,我因怕母亲堕入水中,便拚命去拉着她的衣,一面又疯狂似地大哭大叫。婵妹自己莫名其妙,见我那样,她也照样做了。同时,母亲又怕我们俩出了岔子,也得照顾着,那真是乱做一团!直到那个问题解决了,我们才恢复原状。

   这时不觉到了正午,阴沉沉的天气,还未展开,风是照样的紧,可是我心中觉得没有甚么可怕的了,于是感到腹内的空虚,婵妹也在嚷着。幸而船上带得有点心,我从母亲手中得到一点满足之后,便放心去看波浪的起伏,看青草的摇摆,有时还逗婵妹玩,仿佛忘了当前的环境;但偶然朝外祖家一望,瞥见那高高的一片枫树,庄严地望着我们,似乎在表示同情,又似乎表示奚落,即刻我就难过起来。

   母亲这时在心中盘算些什么,我虽不知道,我想是一定等着风息了叫船夫仍驾船回外祖家去,因为时间不早了,回家的路程,没有走过三分之一。等了一大会工夫,天气大见好转,应了我们那里“强风怕日落”的谚语,母亲果然去问那船夫能否起来荡船回外祖家。船夫表示不可能,因为他从水中上船直到这时,还未曾恢复哩。这怎么办呢?母亲沉默着,婵妹已经睡在她的怀中了。

   快到晚餐的时候了。一群群的乌鸦,在我们头上飞过,回到它们的老巢。湖边的柳林中,已经隐隐约约浮上了炊烟,然而我们的船,还没有开行的希望。我心中突然来了一个奇怪的思想:“就在这里过夜吗?假使水中爬出一个怪物来,怎么得了!”

   我并且把这个可怕的疑问求母亲来解答。母视听了一笑,即刻很慈祥地而且肯定地告拆我:“不怕的!不怕的!就会有人来接我们的!”

   我不懂母亲为什么笑,更不懂谁会来接我们回家去。不一会儿,果然前面来了一支和我们的船一样的小船,双桨如飞,十分轻快。看看那船隔我们不远了,母亲便大叫请那船主驾到这里来,那船居然应声就来了。母亲告诉那船主一切的经过,并且恳求他们的帮助。

   那船主很慷慨地答应了母亲的请求,于是在夜色苍茫里,我们重返了外祖的家。我记得到家后的第一件工作,就是给那落水的船夫,烧了一盆大火,来恢复他的健康。

   在这以后的两三年中,那种恐怖的印象,是时常在我脑中映现着,因为那太深刻了。尤其在深夜中清醒的时候,总是默默地自己提出这样的问题:

   “假使母亲也掉在水里头呢?假使船沉了呢?假使要在那湖中的草地过夜呢?”

   当这些问题被提出的时候,我既不能拿实事去证明,也不能拿理智去判断,结果,这些问题的答案,便不能不溶解在一片天真的热烈的感情之中,于是一会儿我就觉我枕头上有些湿润,终于朦胧地睡看了。

   现在我是三个孩子的父亲的人了,但一逢着凄风苦雨的夜晚,仍不免把当时的情景,拿来温习一番。结果不是不愿单独在房中工作,便是提议早点儿睡觉。我一这样,泉就讥笑我,说:“着你这么大的人了,还怕风哩!”原来她尚没有深切地了解我那次的经过。

   但是,回想那次的经过,中途虽说危险,结果竟得了平安,这是我和柳叶湖的因缘。


                (原载《潇湘涟漪》1936年第2卷第2期第46—54页。梁颂成整理。)         

上一条: 行走云贵川(节选)
下一条: 小区花匠
打印】【 】【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