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勺儿窝瘪
湖南省常德市武陵区湖湘文化交流协会      2019-5-16    来源:本站原创    发布者:admin    点击:536

段志刚

他与我同年,早月份,是我舅舅的伢儿,我应该叫表哥,在我开始有记忆时,我跟一帮年龄相仿的伢儿们在禾场里疯跑,他被母亲搁在学步的枷椅里,沿着我们打闹的方向观望,一步一步地挣扎,每挪动一小步都要花费吃奶的气力,在他稚嫩的脸上,绽开着一种扭曲的笑容,既显得痛苦,又像是兴奋的样子。他一直没有名字,因为少人疼爱,大人们都说他是勺儿,平日里唤他窝瘪,在乡野的语境里,勺儿就是对智力低下者的称谓,窝瘪就是邋遢且遭人嫌弃的意思。

在农村,每个村庄都会有一个勺儿,不幸地是,我们村的勺儿是窝瘪,窝瘪是我表哥。

我开始背黄书包上学以后,窝瘪学会走路了,在他的脚下,路显得格外崎岖,让他走路的姿态颠簸,他的双手不像常人处于自然下垂的状态,总是习惯性地挥舞在空中,像一只螳螂一样,时刻防范敌意的来者,或者更像唱戏班子的皮影人儿,手脚并用的动作机械、笨拙,极不自然。我们在学堂里念诵abcd和乘法口诀时,窝瘪就倚靠在教室的窗台,透过破损的窗户斜睨着我们,嘴里咿咿呀呀地叨个不停。

放学以后,我们不急于回家,在村头的老井边,我们以井口当课桌,完成课堂留下的作业,窝瘪就挨着我蹲下,在我一笔一划写字的时候,他喜欢痴痴地朝着井口发呆,井水里照出一张模糊的脸,眼睛狭长,鼻翼张开,嘴角上扬,一颗石头落水,水中的脸被撕成碎片,随着荡漾的水面平静下来,又重新拼凑完整,窝瘪将这个游戏玩得津津有味,喉咙里挤出一种似笑非笑的咕隆声。

因为身体的残疾,除了颠簸地行走,窝瘪不能像其他伢儿一样奔跑跳跃,傍晚的时候,炊烟升起,老远的禾场都能闻到锅巴饭的香味,大人们次第地唤着自家伢儿们的乳名,听见叫唤的伢儿,掩藏不住内心对食物和亲人的念想,箭一样地飞走了。当窝瘪娘揣着烤熟的红薯寻过来的时候,禾场里只剩下窝瘪瘦小的身影,即使闻到烤红薯的味道,但他并不像人家的伢儿那样,会立刻向着母亲的怀抱奔跑,拥抱食物带来的诱惑和兴奋,他脸上撑展着有些僵硬的笑容,眼睛斜视着母亲,发出一种独特的声音,只属于他们母子间的交流,在习习的凉风中,缓慢而又坚定地,气息途径胸腔、气管和咽喉,从他的嘴唇迸出——姆么!姆么!

浑浊但指向清晰的声音像一支利箭,靶心是递给他烤红薯的女人。

可惜,窝瘪娘死得早,窝瘪娘寻死的说法很多,有人说是因为公公婆婆埋怨自己不会生伢儿,有人说她嫁进村庄来之前就不干不净,最重要的原因还是自己的伢儿整天被人家的伢儿欺负。很多次,受了欺凌的窝瘪默默地躲在茅房,或者棉花地里,像一只遭主人棒斥的柴狗一样,蜷缩在墙角,或者睡在杂草丛里,等到窝瘪娘找到伢儿的时候,窝瘪浑身瑟瑟地发抖,眼眶噙满了泪水和绝望。母亲的天性让窝瘪娘愤怒无比,一只手拎着伢儿,一只手指着戴家或李家,凡是家里有顽劣儿童的人家,泼妇一样的叫骂个遍,但终究没个应声,也没有个撑腰的人,终有一天,悲愤交加地跳进了村口的那口老井。

窝瘪成了无娘儿,再也无人拿着烤熟的红薯唤他,再也无人关心他是否冷了有没饿着,受到大人们的蛊惑,伢儿们不愿意跟他亲近,爷爷奶奶老态了,就连父亲也无视他的存在,在窝瘪身上,农村人对亲情的淡薄成为残酷的现实。

除了学堂,窝瘪常去的地方是榨油坊,大概是被炒熟的菜籽香引诱的。油菜籽被稻草包裹成饼,用金属钢圈箍牢,依次排列,放进被掏空的老树肚里,木质的楔子被蛮力的师傅一点一点地撞击,乌黑粘稠的油脂就会从树缝里渗出。榨油坊的师傅姓艾,我应该叫姨爹,但我从来没有听姨爹说过一句话,大人们管不说话的人叫岩蚌。据说岩蚌姨爹并非哑巴,而是被国民党落下的军官,文革时候被整怕了,干脆装聋作哑不说话,革委会的干部也拿他没辙。落魄的岩蚌姨爹看见遭孽的勺儿窝瘪,递上一块菜籽饼就算是来往了,这种来往也算是顺理成章,除了怜悯,谁在乎他们俩能有什么野心和图谋呢。农村的人家条件差,伢儿们难有机会见到零食,一块僵硬的菜籽饼被窝瘪攥在手里,口水从嘴角溢出,和手里的饼连在一起,浸泡的部分偶尔被他尝到,然而他并不知道,食物之所以被自己尝到,并非牙齿而是口水的功劳。

在学堂门口,窝瘪趴在泥地上,伢儿们看到他手中的菜籽饼,眼睛里放射出光芒,羡慕者吞咽口水,鄙夷者避而远之。其实,每个人对食物的拥抱和领会都是一样的,一个孩子,总是无法拒绝食物的,每个人的成长和练习就是从分辨和吞咽食物开始,窝瘪不同于一般的伢儿,在同年的伢儿都已经学会坐着吃饭的时候,他还是习惯匍匐在地,朝着食物的方向,即使那里充满灰尘、虫蚁和苍蝇。

窝瘪和窝瘪的父亲,大部分的时候他们情非父子,甚至较常人更加冷漠,父亲并未因孩子的出生而喜悦,也未因旁人嘴里的勺儿称谓而失落。窝瘪从来不喊“爹”,即使是模糊的发音,而且连眼神也不愿交流。父亲能做的,仅仅是莫让伢儿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即使穿着的衣裳不能将伢儿打扮成可爱的模样,提供的食物不能让孩子念念不忘,做父亲的把伢儿带来这个世界,他不能让人家戳自己的脊梁骨。窝瘪娘死后,窝瘪依然喜欢独自坐在井口边,痴痴地朝着井口发呆,看井中自己模糊的脸,拿树枝将水中的脸搅成碎片,或者摘掉知了的翅膀,扔进水里,看生命在水面扑腾、挣扎,直到沉入水底,跟水底的沙石树叶一起,跟他的亲娘一样,成为仰望天空的生物。父亲扛着农具从地里回来,他看在眼里,并不叹气,只是腾出一只手,将伢儿搂起来,小小的身躯被大人的胳膊挟持,手脚挥舞抻蹬,一通哇哇地叫唤,父亲既不凶也不哄,呵护和忧戚大概都在其中。

整个上小学的期间,表哥窝瘪跟我形影不离,一开始我觉得十分讨厌,他身上的肮脏,他满脸的痴像,让我觉得在同学面前丢尽了脸,我甚至不愿意他离我过近的距离,否则就会当众凶他“勺儿,滚远些!”但有些时候,窝瘪担任的角色是让我们乐意和开心的,比如我们玩的一种游戏,叫“鸡公棒”,类似于今天美国人的棒球规则,一人蹲下,一人站立,两人各持一棒,地上搁一棒,蹲下的人将地下的棒子敲至弹起,站立的人持棒将飞起的棒打击得越远越好,守方要在半路或远远的地方接住才算胜利。窝瘪就是扮演在远方接棒的人,他愚笨的反应加上迟缓的动作,总能满足我们取得游戏胜利的虚荣,我们获得的战利是让窝瘪弯腰当山羊,让我们逐个地撑在他的后背跨过。

我在十八岁那年离开了村庄,那时窝瘪已经生得人高马大,一张轮廓分明的面庞,除了眼神里依然闪烁的迟钝,简直与常人无异。因为手脚的不协调,做事情依然不太利索,但已经是父亲的帮手了,能够重复一些简单的劳动。村里谁家有红白喜事,窝瘪自然不可缺席,最初仅仅是旁观,从大人小孩的脸神上他能看出些端倪,然后帮助做些挑柴担水递送物件之类的事情,到朋友客人陆续拢来恭贺或者挽吊的时候,窝瘪就在路口迎接客人的到来,他的工作是从客人手中接过礼花炮竹,他用笨拙的手将炮竹缠在长竹竿上,拿手中的烟头点燃引线,浓烈的烟雾升腾,火药味呛出鼻涕眼雨,一大帮毛头伢儿跟在他身后,炮竹霹雳哗啦地炸出火光的时候,伢儿们躲得远远地,火光熄灭,伢儿们一拥而上,红色的碎屑中有少许没炸响的鞭炮是伢儿们找寻的惊喜。如此这样,在宴席或道场延续的三五天里,窝瘪忙得不厌其烦,也玩得乐此不疲,在烟雾中穿梭的窝瘪将场面弄得热闹非凡。事情办完,窝瘪得到的奖赏是两三包龙山牌“六毛丝”,从此,窝瘪就学会了抽烟,也算是培养了一件真正的男人爱好。

据说窝瘪还有一个爱好,说他喜欢扒寡妇的窗户,说这话的人脸上笑得很野。我所听到的故事是,有一年腊月,家家户户腌了腊肉腊鱼准备过年,农村的腊货白日里晾晒在太阳底下,夜里就挂在灶房的横梁上。乡下有种人叫“虾撬子”,就是专司偷鸡摸狗,不劳而获的人,白天里瞟上谁家晾晒的腊货,晚上就惦记上了,选中的目标就是尧寡妇家。也许是寡妇夜里耳朵格外尖,也许是偷东西的人心太黑,腊货多了拎得太沉,那天晚上刚过后半夜的时候,树上的鸟儿被惊得扑扇地飞,尧寡妇的叫唤,狗儿们狂吠,将宁静的夜晚弄得一片嘈杂,尧寡妇家菜园地里散落了一地的腊肉、腊鱼、香肠和蹄子,当人们弄明白大概的时候,窝瘪已经拿一根扁担将“虾撬子”拍得鬼哭狼嚎,跪在地上磕头求饶。自此,窝瘪又养成了一个习惯,晚上睡觉之前不撒尿,被尿憋醒之后不睡觉,他要查看家家户户的门窗是否捂紧关牢,尤其要到寡妇家四周转一转、瞧一瞧。

后来,伢儿们跟在窝瘪身后,一边唱歌一边起哄。

“勺儿勺儿窝瘪哥,

翻墙偷嫖寡妈婆,

寡妈不干一声吼,

搬起岩土砸到脚哟!”

没心没肺的伢儿们不明就里,拿笨拙的窝瘪寻开心,在这样的时候,勺儿窝瘪并不含糊,捡起地上的岩土就朝伢儿堆里甩,嘴里迸出愤怒的骂词——“妈逼!”

村里的老人家见着这情景笑了,窝瘪不勺。有了棒打“虾撬子”的正义之举,窝瘪的名声大噪,就连逃学的伢儿被当父母的拆破了谎言,教训的话竟然是“信不信?叫你窝瘪哥一扁担拍死你。”但凡再仵孽的伢儿,也会乖乖地奔去学堂。

又过了些年,我再回村庄,冬天的阳光照在我身上,枯黄的落叶泛着记忆的颜色,榨油坊没有了,学堂改造了,再也没有伢儿在野地里玩“鸡公棒”。从十八岁离开村庄算起,竟然有三十年了,三十年的时光,像一个寄出多年才收到的包裹,我并不情愿打开的包裹,包裹里有我年少的无知,青春的懵懂,成长的苦恼,包裹里那个与我同年的表哥,那个很晚才学会走路,一辈子只会叫“姆么”和“妈逼”的伢儿已经死了十年。他八十岁的父亲,我的舅舅顶着一头白发坐在我对面,不停地抽烟,断断续续地说话,向我还原了后来的经历。

父亲老了,担心自己不能陪伢儿终老一生,给伢儿找了一个跛脚的女子为伴,一个是四肢健全的智力残疾,一个是小儿麻痹症的肢体残疾,老人的愿望是即使自己走了,两人还可以相互照应,勉强维系生存。两年之后,我舅舅当了爷爷,老天开眼,小伢儿跟常人一样正常地开口说话,正常地下地走路,只不过作为母亲的角色,伢儿他妈为他准备了加高的枷椅,她要将自己的伢儿固定在一个合适位置,因为自己行动不便,她生怕赶不上伢儿的奔跑。在她的视线之内,他不允许自己的伢儿匍匐在地,在尘土里寻找食物,即使禁锢显得不合情理,但她觉得安全,她能时刻给予伢儿需要,还能给自己带来无尽的乐趣。

窝瘪哥显然并未体会做父亲的荣耀,他除了偶尔摇一摇伢儿的拨浪鼓,未曾有过跟伢儿的言语交流,未曾和伢儿亲昵,即使是一个微笑,一次抚摸。两岁的时候,伢儿居然会叫爸爸了,母亲使用的方法是拿着糍粑教伢儿喊“粑粑”,听到这个从未有过得称呼,我能想象窝瘪哥的感觉是多么新鲜和震撼,犹如利箭所穿。

确信无疑的是,所有的故事只能有一个结局,是注定且征兆的。

一个三岁的孩子,常年被固定在枷椅里,当他享受站立和奔跑的自由之后,道路是多么宽广,天空是多么辽阔。那一天,在母亲的视线之外,奔跑的伢儿像一只雀鸟,像一只扑儿,飞进了一辆手扶拖拉机的底部。顷刻之间,世界变得无比安静,在母亲的记忆里,没有血腥,没有喧嚣,没有火光冲天的炮竹,从此以后,她只愿守着木质的枷椅喃喃自语。乡下的规矩,小伢儿夭折,不兴办丧事,表哥窝瘪还是和往常一样,没头没脑的消耗生命和时光,直到有一天人们发现他浸泡在冰冷的井水里,四肢张扬,面部朝天,眼睛睁得大大的,仰望着井口狭小的天空。

舅舅坐在我对面,熏黄的手指间,换了七八支烟。

他说,这辈子窝瘪啊,他就从来没喊过我爹。我说记得。

我就不是他爹啊,他也不是谁的爹。

此时,屋子里尽是烟雾,缭绕升腾的烟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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