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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铺向火
湖南省常德市武陵区湖湘文化交流协会      2019-5-16    来源:本站原创    发布者:admin    点击:527

姚明祥

寒冬腊月,北风呼啸。除了添加厚衣裤,还需取暖。在城镇,开空调房,烤电火桶。暖风吹久了,易患空调病;电火桶扁窄,只适应少数三两人。空调房的不适,电火桶的孤单,越发叫人怀念山寨火铺上向火的温暖热闹时光。

向火,是酉阳方言,意思是面向着火焰烤火取暖。有时我觉得本地的土语,就比汉语好。“向阳日子”就比“幸福生活”形象生动。向着太阳的日子,没有黑暗,没有雾霾,几多令人向往呀!那么火铺上向火呢?

火铺,是渝东南酉阳土家苗寨主要的生活用具之一,如同木床,锅锣鼎罐一样重要,家家必备,户户皆有。四角四根矮柱支撑,离地0.6米高。中间夹着个1立方米黄泥夯实的火心,火心中央插上铁三角。四方厚实木板铺就,各方宽窄不一。最宽的一方约1米,称之为“上面火铺”,正对此方的就是“下面火铺”,约0.3米,左右两方宽度分别是在0.5米与0.8米。火铺上摆放了用稻草卷制而成的圆圆的“草墩”,软和耐用。整个火铺约10个平方米宽,可容坐1020人。往屋角一靠,踏实牢固如小平台。

火铺的功能,除了烤火取暖,煮饭吃饭,还可当床临时使用。来了客人,扫灰除尘,上边宽的一方,铺上棉絮被子,就可歇客,或是冬时炕上熏腊肉,晚上男主人值夜守护。这就是为何不像有的地方叫“火炕”“火塘”而叫“火铺”的真正区别。

在山寨,坐火铺是很有讲究的。只有德高望重的老人和尊贵的客人,才享有坐上面火铺的权利,姑娘和年轻妇女只可在左右两方落坐,并且不能将脚随意架于铁三角上。寨人认为,铁三角是一家之主。如搁之,便是践踏,主人不但脸色难看,还被斥之为“没得章道!”但不管男女老少,只要一跨进木门坎,主人都会笑脸相迎,热情招呼:“快请上火铺去坐!”待客人刚在草墩上落坐,男主人就双手捧来匹牛肉色样顶好的草烟:“抽杆耍!”女主人说一声:“烧口开水喝!”就抱柴架锅,站在地上靠着下面火铺忙开了。知道风俗的人,就晓得主人这是在弄吃的。

冬时围坐在火铺上向火摆龙门阵是极有趣的事。虽然家家都有彩电,但大家爱在火铺上打伙团堆。大雪封山,不能出门干活,就十个八个相约到一家火铺上去团团围坐,去享受这老天爷给的假日。“火铺是个没大小,好多人都装得到。” 挤一挤又可以坐上一人。火心里烧着碗口粗的棒棒柴或是牛头马腿状的树疙蔸,“哔叭”炸响,火星飞溅,喷发阵阵热浪。火光映红了一张张粗糙而又十分兴奋的脸。那脸,有头缠青丝帕额纹淀满白柴灰的核桃脸,有发包白头帕面颊红朴朴的苹果脸,有长着冻疮面挂鼻涕的皮蛋脸。小细娃挤在大人的两膝间,一只小手吊在身旁大腿膝盖上,另一只小手握着半截烧柴棍,在火灰里刨翻着烧糊冒烟的,像死耗子一样无奈滚动着的灰红苕。那生冻疮的鼻涕壳脸旦,被炽热的火光燎得通红,如熟透的“八月瓜”野果烂皮。剥出甜润来,直往小口里塞:“好甜好香!”那小小的嘴唇上,粘满浆糊状厚厚的苕稠,以至于咀嚼起来嘴唇有点玩不转的感觉。那双小耳朵却大张着,把什么声音都吞下。年轻妇女双腿并拢,很规矩地端坐着,膝盖上搁着小小的麻篮,手里干着针线活,穿着针针情,织着丝丝爱。不时招呼着翘二郎腿的男人:“快把脚缩回去!都片臭了还不晓得?烧烂了你不心痛哟?”火铺上自然有人接下句:“人家扎鞋子的人可痛在心尖尖上去了!”妇人就把红脸埋下,专心飞针走线。男人就显出格外的得意来。汉子们嘴角叼着“黑武器”似有似无、慢不经心地吸着。那寸长的草烟,悄无声息地燃成了一段白灰,顽强地悬翘嘴边而不落,无言地彰显男人的坚韧与阳刚。那烟屁股把嘴皮子快烫起了泡也浑然不觉。那二郎腿无拘无束地跷起,把套布鞋的脚斜挑到火焰边取暖。那黑灯草绒鞋面的千层底布鞋,随着腿脚血脉的搏动而颤抖。那趿扁的鞋底与脚底有节拍地一张一合,像大鱼的腮口。黑牙缝里漏出进山撵仗的惊险,像树上散落的雪块,飒飒往女人小孩热脖颈里猛灌,让这些胆小的人直打寒颤,身不由己地把屁股底下的草墩向火边怯怯挪挪。“这算骇人吗?我们那时……”老人们喝够了火边茶罐里煨着的老荫茶,吸足了清香的叶子烟,来了精神。那长竹烟竿有一排长,发亮的竹节细致精巧,从头到尾,一圈比一圈苍老地缩小,最后藏到那胡子如茅草样遮挡的老嘴里。把那烟竿铜梢徐徐从嘴里拖出,闪着红光,流着唾液。老人勒了一把嘴边口水,又朝火心吐了一叭口痰,清清嗓子,又把烟锅头倒着朝火心土边沿火砖上“嘣”地一敲,抖出残渣,这才收直烟竿。竿梢冲头上,竿腰抱胸前,竿头立脚跟。一拍膝盖头,抢过话题:“嗨!我们那时见过的阵仗摆出来,骇坏好多人……”就开始重复一个遥远而又古老的故事。这山寨火铺这时就成了故事会说书场,东家长西家短,轶闻趣事的闲话厅。

火铺上向火,多少历史在这里流传,多少家族在这里变迁,多少人生在这里结束,多少人生又从这里开始。岁月都被火铺上的烟火熏得黄黄的腊腊的,像炕上的一坨陈年腊肉。

记忆中,我听得最多的,是“表伯伯”讲的故事。他姓冉,我祖母姓冉,弯来拐去依起辈份叫他表伯伯。他好像什么故事都有,妖魔鬼怪的,忠烈尽孝的,强悍凶猛的,勤劳善良的,仁义慈爱的,哪样都讲。总之,涵盖了神话传说,古籍典章,生活见闻。

表伯伯是山寨少有的出过国的人。他就住在我家屋坎下。我们看着皑皑白雪,站在阶沿上,双手蒙着脸,不让寒风吹刮,朝屋坎下的木房喊:“表伯伯,茶泡起啦!”他答:“要得,来啦!”还没等我们转身爬上火铺,披着黄色军大衣的他就在身后跟了进来,还在地上跺了跺脚,抖下军用大头皮鞋鞋面上的残雪:“雪淀得好厚呀,狗日有尺把深!”母亲微笑着招呼道:“快上火铺去向火!”他抬头看一眼满火铺的人:“这么热闹!”微笑着跨上上面火铺。那里坐位早已腾让了出来。两边坐客稍为向外扩挪了挪草墩,他的高大身躯就缩成一团大佛。扯了几句闲言过白,言归正题:“上次讲拢……” 他讲,一个男人被妖精刨吃了五脏六腑,女人后山打柴回来,抱着空躯壳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哭得好伤心。慢慢的,那流满腹腔的浓鼻涕竟然变成了男人的肠肚,男人就奇迹般地复活了;他讲,他们抗美援朝志愿军运输部队在上甘岭山下,沿着江边幺着大马车为前线运着粮食,看见江海里的鱼吞下小木船,眨眼就把那摇船的人嚼成“煞煞”(成沫成渣)。“吹牛?哪有那么大的鱼?”从未出过大山的寨民,世代何曾看过大江大河大海?只见过深山老林里不得了的老虎豹子豺狗野猪,哪见过比这些山中王更凶猛的鲨鱼白鲸等海洋生物?众口一词咬定他在扯谎,扯得太离谱了,超出了山里人想象的范畴。他说:“我也看呆了!空中‘剧剧’响,我也没听到。美军飞机飞过屙下了铁坨坨巴巴……弹片都还在我肩膀里头!你信不信?”这下哪个都信了。热天干农活,他赤裸上身。那卡把长的伤疤,如条长长的毛毛虫般横爬肩头,好像随时都在蠕行,很是刺眼惊心。

他确实是个摆龙门阵的高手,现在乡间很难再找到这样的人了。尽管他一字不识,却讲得口若悬河,妙趣横生,可以三天三夜不打重台(重复),而且精彩纷呈,让人久久难忘。正在大家聚精汇神,洗耳恭听时,他突然踩了急刹车,把满屋男女老少的兴趣全叠撞扑向他!摆到惊险处,把人心吊起,他故意卖关子:“那热(口语:哎呀)不摆啦,晚上又来!”就要起身离去。

我们赶忙扯着他的军大衣不松手:“后头啷个啦?”火铺上的其他听客也拉大衣:“跑哪样哟?摆完起!摆完起!”他仍把腰身躬着,屁股翘着,保持随时跳下火铺离开的姿式:“吃夜饭了来,肚皮摆不起了!” 想听故事下文,大家的喉咙都伸出了爪爪,渴求知道那龙门阵的结果。

母亲也拦着劝说:“快坐起,莫走,饿了我来弄晌午。”

“那好嘛,你们硬要听,我又接着往下摆嘛!”他这才坐回原处,重拾话头。

母亲跳下火铺去架耳锅,炒米籽,冲米酒水喝,当午饭。满火铺人,每人一碗,一饱二醉。

我惊异于表伯伯的口才。有时我想,也许表伯伯旧时在龙池老场茶馆听过说书,也才会有这么多的龙门阵摆,也才学会卖关子求充饥的鬼把戏。在那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他无意之中也补充了火铺上向火的、我们老老少少寨民的“饥腹”。这一点,他至死不知。他的“苏同的故事”,他的“金牌一笃,满酒快肉”,他的“武匠单战众匪”等好多龙门阵,至今都残存在一两代寨人心中。他是个了不起的民间故事传承人,可惜没有人传承得下来。

火铺靠板壁的上方,是小木方格窗子,可看见窗外的雪景,邻家瓦房上淀了厚厚的积雪,檐口吊着晶莹剔透的倒锥形长长的凌冰子。天空还在不停地飘雪,雪团如汤圆。

母亲又添加了柴块,烟气飘上了炕上,那里是一团黢黑。母亲拿出了薄刀,朝那黢黑处下手。一手操刀,一手握着,抖落了不少扬尘,才切下一坨。那腊肉炕老了,猪皮变得坚硬难割。煮腊肉,炒白菜,大家吃得热和又实在。

夜饭后,雪停了。但人人头肩上都淀得雪白,那是飘落的柴灰。有人从火铺上跳下地,抖拍身上的尘埃:“夜饭也吃了,要去给牛喂水,要去给猪喂潲。”母亲说:“忙完又来向火噻!”

现在,山寨都修了新房,水泥砖楼,二三层高,用电用气,也不想柴火把新房曛得黢黑,但在顶层都搭建了火铺屋,保持冬时向火的老习惯。只是再没乡人愿上楼,也没邻居愿团堆了。各玩各的,有的关门看电视,有的低头耍微信,比往昔似乎丰富多彩,却又没往昔温暖有趣,总觉得缺少一种集体参与聚会的氛围。

火铺上向火,不知温暖了多少代人,必定还将继续烤向下去,温暖下去。那就把柴薪猛加吧,向火,向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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