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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的梦
湖南省常德市武陵区湖湘文化交流协会      2019-5-16    来源:本站原创    发布者:admin    点击:65

黄大星

 

 

我内心有大自然,有艺术,有诗情。倘若据此而不知足,怎样才能知足呢?

——凡·高

 

没有路了。

距莫尔格勒河,距地图上的那片大草原还有20多公里。

执著地要寻找原始风貌的草场,从满洲里到牙克石,又从牙克石到海拉尔、到陈巴尔虎旗,日日满脸阳光。

虽说不上很累,但心里的那片焦渴,灿灿的金黄。

原以为到了陈旗,就到了草场。芳草碧连天。风吹草低见牛羊。其实,这里只是旗政府(县级行政机构)所在地,长长的柏油路、木栅栏圈围的林荫树,商店、学校、政府机关,阳光下的我非常扫兴。   

踌躇在嚷嚷的街头发愁。

“买冰棍呀!冰棍。”卖冰棍的女人走来向我兜售,“莫尔格勒河?你雇一辆车呀!摩托。”

“摩托?!”一句话提醒了我,即刻掏钱买冰棍。

摩托车在无边的大草原上疾驰,如一匹骏马。没有路,不需要路,大草原一马平川,任你驰骋。

这才是真正的草原,我梦中的草原。草原,铺向天尽头的绿毯。天尽头,蓝天亲吻绿原,呈优美的地平线,地平线上,朵朵白云多情舒卷。

“草原!大草原!”紧抓住后座不住地笑,喊。

车手小李,瘦高而精实,把幸福牌摩托开得腾了起来。开初还不愿来,这会儿那劲,是不是也受了感染?

左顾右盼摆开架势欣赏,可眼前只是一片绿,流动的绿,漫溢的绿,呼呼的绿风灌满口满耳。

从洞庭湖畔到呼伦贝尔盟,6000多里行程,乘火车三天两夜肿了脚踝,是来寻梦,寻梦中的森林,梦中的草原。

常常做梦,梦见背着简陋的行囊,只身流浪。涉过丁咚的小溪,闯进密密的森林,在高原湖泛舟,在大草原上歌唱。

感谢热情的夏季风,给我送来绿色的请柬。

美丽、富饶、神奇的呼伦贝尔,是我国北方游猎民族和游牧民族的发祥地之一。大兴安岭由北向南纵贯中部。浩瀚森林、巍巍群山,成天然的分界线。东侧,是有着黑土地的肥沃富庶的松嫩平原;西侧即是世界著名的呼伦贝尔大草原。   

你好,呼伦贝尔大草原!

远远的,一领蒙古包缀上了天边的风景线。

“停——停车!”叫停车偏身下座,取下肩上、脖子上的相机一古脑儿塞给小李,扑倒在草地上。

“喂!……”没悟出怎回事,他欠身拉我,伸出长长的手。

一个骨碌避开,尽情地翻滚。

“哈哈哈哈,驴打滚呀,哈哈哈……”他忽地大笑起来,一屁股跌坐在草地上。

和着他的笑声,我也大笑起来。

“为啥要打滚哩?为啥?”余兴未尽坐起,即刻被追问。

“不知道。”喘着气笑,“你也扑下去滚一滚,好玩得很哩!”推搡他一把,顺势又躺倒在草地上。

躺上柔软的草地,嗅着阳光烘烤草地那特有的草香和泥香,真不愿再起来。为啥?我自己也不知道,一眼见这草原就想扑下去和她亲吻。

突然改变了主意,付款,让小李回去。

听说我要留下在草原上过夜,连连反对:“不好办的。包里不好睡……筑路队那边?还远……”

“总有办法。大不了,就这样呆一夜。”我付给他50元钱。

“回去?”他接过钱,退回我两张拾元。

“回去。”将两张拾元币递回给他。

不再推却。他忽地腾起身子,拍打屁股上的草屑,反身跨上摩托,轰地一声发动,呼叫着开去20多米。忽然又返回来,围着我呜呜地兜一个圈儿,挥挥手,风一般飞远了。

天地间,只留下孤独的我。很小。

很好。一个人,就这样,静静地走在风景里。

只有蓝的天,绿的原,白的云,却是一幅绝美的风景。蓝天如洗,绿野如染,蓝天绿野的怀抱里,朵朵白云如梦似幻,柔情缱绻。

天尽头了,总觉得还是在梦里。

草地上有花,极细小的金黄。掐一朵插上相机背带,一路郁香。

两只云雀从丰茂的草丛中飞起,叽啾地窜上蓝天。忽地,又箭一般跌落下来,扑扇着翅子引路。

脚边,惊动了一只土拨鼠。

一只“叼鱼郎”从头顶飞过去了。远处,有一汪晶莹的水泡子。

放开喉咙歌唱,唱草原情歌。感觉很好。歌声高亢、嘹亮、悠扬、抒情。可惜没有听众。

20多年了。曾经这样唱过,在初恋的日子里。

他叫呼吉尔图,这领蒙古包的主人。

火红的脸。红色皮肤下透出血丝般密密的细纹。60多岁年纪,被我握住的手机械地上下晃动,愣愣直盯我胸前的“武装”。

走近这蒙古包的时候,先是迎出两条牧羊犬,很威风地汪汪。接着跑过来的是他的6岁的孙子,赤膊蹬双小马靴。老人钻出包,手搭阳篷看时,身旁站着位穿红花衣裳的姑娘。

转瞬,姑娘却不见了。

不知是否听懂我热情的问候和叨叨的自我介绍。反正,他的脸上露出了笑,同意我进他们的毡包。

第一次钻进真正的牧民的蒙古包,手足无措,慌慌地默诵读过的风俗书章节:对包门为上座、右为妇人席、左方为客席……客人不能坐西炕,蒙古民族圣山孛儿罕山位于西……

然而,原地转了几圈,还是未确定方位。

呼吉尔图笑了,示意我坐下。

毡房不算大,面积约为直径5米的圆。包内三面架床,中央置一铁炉,炉上架铁锅,炉内燃着羊粪火。

呼吉尔图的妻子对着我慈祥地笑,斟满满一大碗奶茶给我。

一大碗满满的,浮着厚厚一层淡黄色凝脂的奶茶,还未触上唇就感觉到肯定不会是在招待所食堂里喝过的那种。

赤膊孩子拱进来,趴上老人膝头。

抿抿奶茶,紧紧喉咙,屏息,仰脖子咕噜噜一饮而尽。挤出笑容,连连点头。

碗还没放下,大娘即伸手接过,笑眯眯又给斟满一碗。不敢再豪爽,抿了一小口,放下碗。

包内陈设十分简单,一张小桌,摆成“U”形的三架床。床与床之间堆放着纸箱和木箱。有一台手摇缝纫机,缝纫机上方挂有一架望远镜,一只双喇叭收录机。收录机播放出悠扬的草原歌曲,自治区电台的节目。

姑娘进来了,牧羊犬跟在身后。含笑蹲在铁炉边,她往炉膛里加添着羊粪块。炉膛红红地燃烧,映着她的红花衣裳,映着她红红的脸。

尽力表达我对草原的情感……可他们只是点头笑,似懂非懂。没办法,只好放慢速度,辅以手势。

姑娘垂下头笑了,起身,伏在老人耳边咕咕哝哝,说了些什么。

“里,以仁?(你一人)”老人终于答话了。

“以仁、以仁。”我连连点头笑了。

老妇人看着我,好慈爱地笑。

就这样熟悉了,随便起来。这包一家6口祖孙3代。儿子和儿媳进城去了。那姑娘叫其木格,是老人的女儿,在蒙族中学念书,才放假。

他们不再陪我,我则随意地玩、拍照。拍了蒙古包,羊圈和勒勒车。又让孩子当模特儿,摆拍表现牧民新生活的“作品”。然后,奔前跑后,抓拍老人拴马、捆扎羊圈,老妇人铲羊粪、翻晒羊毛……

姑娘呢?怎不见其木格姑娘?

好不容易才发现她的背影,赶到水泡子边。

晶亮的水泡子像一面蓝幽幽的玻璃镜,贴着姑娘汲水的剪影。

“喂,中学生!”拦住她的去路,举起相机。

停住,她略略一低头,随即仰起笑脸。身后,有一抹娴静的云。

“照片。回去后我给你寄照片。”我说。

摇摇头,浅浅地笑。

即刻掏出笔和本来记地址。想想,索性递给她。

接过本,拿好笔,偏过脸想想,仿佛要写,终于又停下了。极为难地一笑,双手退还给我:“我们家,没有地址……”

她提着水桶走远了,我还愣在那里。

好久,沉浸在思想里,直到孩子跑过来,拉扯着我往包里走。

呼吉尔图老人煮了满满一大锅羊肉,连骨带肉几十块。酒和碗已经摆好,只是没有筷子。这里蒙族牧民喜爱的“手抓肉”,用手抓吃而得名。清水煮羊肉。煮的时间不能长,须半生熟味道才嫩。用刀削着沾佐料吃。

我没有客套,喝了酒。烈性酒。

下午,沿莫尔格勒河走。

呼伦贝尔草原上有额尔古纳河水系。莫尔格勒河、海拉尔河、  伊敏河、根河是额尔古纳河的四大支流,其中,以莫尔格勒河最美。

在招待所时,听说我将去莫尔格勒河,年轻的服务员立即停住,瞪圆好看的眼睛:“那是我们家啊!莫尔格勒河,九十九道弯哩……”姑娘的声音比银铃还动听。

莫尔格勒河真是别有一番风韵。

美丽的莫尔格勒河是蓝色的,蓝得让人心醉。蓝莹莹的河水    载着轻盈的白云在大草原上缓缓流淌,萦回盘曲,依依惜别,似不忍离去。如一位娴静的处子,默默走向绿的深处。

伴着莫尔格勒河走,有一份莫名的惆怅,泊在心里。

夏季,是放牧的好时候。逐水草而居的牧民们都迁徙来到了莫尔格勒河畔。走着走着,绕几道弯,又见牛群、羊群,又去拜访那牛羊的主人。

没有人问我从哪里来,一律用友善的眼睛和我一同笑,让我进毡包,让我试着骑马,让我拉住手很亲近地留影。

这一份亲情,只应该给他们儿女的。

只觉得是在流浪,为何却似归乡?

能懂汉语的不多,交流亦不流畅,友情,是通过笑容传递的。

蒙族兄弟们,收入是很可观的了。一领毡包,一年的收入大多在万元以上。然而,没有电,离城镇又远,钱,没有办法花。每领蒙古包边几乎都停有一辆摩托车,草地上锃亮的发光。

和他们攀谈。问摩托的油怎办?问车的小故障会不会修?问没有电视的夜晚是不是很长很长?

“到了我们呼伦贝尔,很美吧!”布日格德将手握卷成相机,四顾眯缝眼取景。

年轻的布日格德高大而英俊,一头长久没理的黑发被风吹得扬起,更显出剽悍和野性。实际上,他念过高中,汉语也不错,算知识分子吧。他告诉我他喜欢画画,他也有一部傻瓜照相机。

说起洞庭湖、岳阳楼、桃花源,他都知道,还知道长江边上的黄鹤楼。问我旅行的路程、费用,问得很详细。

我极力撺掇他走出草原去,去看外面的世界。

忽然大姑娘似的红了脸,低低头。他告诉我,明年,他就要结婚,未婚妻是高中同学。他们想去一趟北京,或者,还去一次桂林。

即刻大声赞同,叫好。掏出笔来为他画旅行线路图。线路从北京开始经武汉到长沙到张家界到桃花源到我家的门口。

接过线路细细地看,很感激地点头。

想象在家乡接待他们,即刻预支出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欣喜。

“真要去啊!你们。”紧抓他热烘烘的手。

很诚实地笑了,没有点头。

从腰间取下精致的蒙古小刀,一定要送给我。

摩挲口袋,实在没有什么可回赠的东西。把随身的水笔送给了他,又从包里翻出一盒彩色胶卷。

想想,终于没有递过去,怕亵渎了这份友情。

在草原上过夜,呼吉尔图老人答应过的。布日格德骑马送我。

太阳西斜了。草原的夕阳如一枚闪光的金币,温柔而堂皇。

披一身霞光,伫立在呼和诺日湖边,心静如水。

脚步好沉好沉。夕阳下,静静的湖面有如一袭红地毯,诱我走进蓝幽幽的梦境。

终于赶回呼吉尔图家,土畜产品公司收购羊毛的汽车已停在毡包旁,他们正在用长长的木杆抬着成袋的羊毛。

其木格姑娘拿着笔和本在记数,远远地冲我笑。

老人急急迎上来,将我拉扯到正过称的一位小伙子旁,笑眯眯地用汉语、蒙语加手势介绍。很快就熟悉了,3位都是汉族小伙。

夏季,牧民们大概一个礼拜卖一次羊毛,土畜公司的车来毡包收购。这一次,他们卖了“白春毛”180斤(每斤18角);“改良一等毛”60斤(每斤25角);较脏的“花春毛”3斤(每斤9角),共收入4767角。

负责管钱的司机小刘付给老人4张很新的百元钞、8张拾元币,示意不要找零。

老人将钱递给老伴,也没有要给找头的意思。

晚餐是在一块儿吃的。小伙子们将车上的油毡布铺上草地,从毡包里端出大锅羊肉,从车上搬出一箱啤酒,红红着脸,拎着大块的肉撕咬。老妇人做了一盆饼,很快也一抢而光。

老人的儿、媳都回来了,买了好些日用品。给他们赤膊的儿子买了一支塑料冲锋枪,草原上立刻响起哒哒的枪声。给其木格姑娘捎回两盒音带。想讨过来瞧瞧,她却一脸绯红地避开我,钻进了毡包。

草原抖开朦胧的轻纱,月儿姗姗来迟。

半边月儿,如含羞的新娘。

我们傍着汽车搭了帐篷,离毡包一箭地远。

草原的夜,柔美而静谧。

月亮是奶黄色的,就在羊圈的上方。举一举套马杆,就可以套下来吧?

莫尔格勒河那边,有几颗星星。很远,仿佛在遥远的天际。很近,仿佛落在了草地里。有一颗,掉进呼吉尔图的毡包里了。

不是吗?夜深了,那毡包还柔柔地亮着。

远远地,有隐隐的音符飘来,美丽而忧伤……

这样的夜晚,舍不得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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