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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词话》境界概念之我见
湖南省常德市武陵区湖湘文化交流协会      2019-12-7    来源:本站原创    发布者:admin    点击:132

□ 肖德华

    王国维《人间词话》的“境界说”评论很多,其“境界”概念众说纷纭,主流的观点认为:“境界”即指“意境”。如湖北人民出版社出版的《文学词典》“境界”条,释境界,“又称意境”。云南人民出版社出版的《意境论》直接将“境界”作为“意境”论述。百度百科“境界”条。释为“亦特指诗、文、画等的意境”。本人认真研究了《人间词话》及王国维关于意境、境界的其他论述后认为,《人间词话》的“境界”概念与“意境”概念不完全一致,它们应该是两个概念。

    一、王国维分别使用“意境”与“境界”

    王国维历年著述多次使用“意境”、“境界”概念,虽然有时混用,但大部分时间是分别使用的。

    1904年3月:《孔子之美育主义》(“境界”);1905年6月:《哲学家和美学家之天职》(“意境”);1907年9-10月:《人间词话》第一手稿(第1-30则,“境界”、“意境”);1907年11月:《<人间词•乙稿>序》(“意境”);《人间词话》第二手稿(第30-125则,“境界”);1910年:《清真先生遗事》(“境界”);1912年:《宋元戏曲考》(“意境”);1913年:《东山杂记》(“意境”);1917年:《致罗振玉》(“境界”)。

    王国维关于词学的“境界”说,是在1907年11月《人间词话》第二手稿的第31则首先提出来的。在此之前,于1904年3月《孔子之美育主义》中所说的“境界”泛指“艺术境界”,于1907年9-10月《人间词话》第一手稿所说的“境界”则指“精神境界”(即“三境界”说)。

    王国维提出词学的“境界”说后,在以后论词的著述中,并没有用“境界”取代“意境”,而是“境界”与“意境”并用。特别是在稍后(1907年11月)的《<人间词•乙稿>序》中仍然大谈“意境”。在几年后(1912年)的《宋元戏曲考》中,还是用“意境”的概念,说明王国维是把它们作为两个概念分别使用的。

    那么,人们为什么会认为王国维说的“境界”就是“意境”呢?

    大概与王国维有时将两者混用有关。《人间词话》是作者议论古代诗词的札记类著述,只言片语,随兴而发,并不是一篇论证严密,结构严整的论著,所以,用词用语并不是很精当。王国维自己就多有修改。另外,“境界”一词中的“境”字,实指“意境”,“境界”说讨论的也是意境的问题,只是多了一个“界”字,指意境的“界限”或“范围”,人们忽视了这个细微差别。我们比较一下王国维关于“有意境”与“有境界”的论述,就知道其差别。

    《人间词话》第7则云:“大家之作,其言情也必沁人心脾,其写景也必豁人耳目,其辞脱口而出无矫揉装束之态。以其所见者真,所知者深也。”

    五年后,王国维在《宋元戏曲考》中修正此则观点时说:“何以谓之有意境?曰:写情则沁人心脾,写景则在人耳目,述事则如其口出是也。古诗词之佳者,无不如是。元曲亦然。”

    这里虽然不是给“意境”概念下定义,但是提到了“意境”的3个基本要素:情、景、事,并提出了表现这3个要素的基本要求:“沁人心脾”、“在人耳目”、“如其口出”,以及实现“有意境”的前提条件:“以其所见者真,所知者深也”,有向“境界”过渡的意思。

    《人间词话》第35则云:“境非独谓景物也,感情亦人心中之一境界。故能写真景物、真感情者谓之有境界,否则谓之无境界。”

    这里虽然也不是给“境界”概念下定义,但是提到了“有境界”的3条标准:真景物、真感情、能写(我理解为真语言)。也就是说,只有用真切的语言表现真实的景物和真挚的感情,才谓之有境界。

    两相对比,可知,有意境,强调的是表现情、景、事的艺术效果要“沁人心脾”、“在人耳目”、“如其口出”,做到情景交融,引起共鸣;有境界,强调的是情、景、言必须真挚、真实、真切,要在“真”字上见高低,使意境达到真实自然,深入高致的艺术空间。可见,“境界”的要求更高、更全面。

    二、“有境界”的内在标准和外在标志

    王国维将真景物、真感情、真语言作为“有境界”的三条内在标准,贯穿于《人间词话》论词的理论与实践中。

    从他的论述中,我们推知,所谓“真景物”。一是诗人真切感受的景物;二是逼真传神表现的景物。不是诗人当前或以前认真观察和了解过的景物,不算真景物;就是认真观察和了解过的景物,没有逼真传神地表现出来的景物,也算不上真景物。

    如王国维言周邦彦“唯言情体物,穷极工巧,故不失为第一流作者。”就是说他“摹写物态,曲尽其妙”,在写景咏物方面,能做到写实而体察入微,揭示出景物的神韵所在。他称赞周邦彦的《青玉案》词“叶上初阳乾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此真能得荷之神理者”。(第20则)

    所谓“真感情”,一是真正触景而生情;二是心有所感借景抒情。无聊之酬应与无病之呻吟,没有真实感受,缺乏意象,模仿抄袭,为写而写,就是假感情。

    如《人间词话》第78则云:“少游词境最为凄婉。至‘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则变而凄历矣。”王国维认为秦观的词感情最为真挚。《人间词话》第29则,他批评贺铸的词是北宋名家中最次的,“其词如历下、新城之诗,非不华赡,惜少真味。”意指贺铸的词如明代作家李攀龙、清代作家王士祯的诗那样,虽然华美,但缺少真味。

    所谓“真语言”,就是真切自然,形象生动,入理传神的语言。过于雕琢装饰,过多代字隶事,晦涩生僻,违背常理,隔雾看花的语言,就是假语言。

    王国维主张诗词的语言要像五代北宋的词那样“生香真色”。香和色,形容作品的语言文彩,生动而多彩,活泼而丰富,感性而诱人;生和真,形容作品表现的情景,源于鲜活的生命,神妙的自然,真实的生活。他认为诗词的语言要“如其口出”,反对矫揉装束、代字隶事、隔雾看花等不真切的语言,并提出了著名的“隔”与“不隔”的理论:

    除了三条“有境界”的内在标准外,王国维还有三条“有境界”的外在标志。

    《人间词话》第31则云:“词以境界为最上。有境界则自成高格,自有名句。五代北宋之词所以独绝者在此。”

    第91则云:“唐五代之词,有句而无篇。南宋名家之词,有篇而无句,有篇有句,唯李后主降宋后之作,及永叔、子瞻、少游、美成、稼轩数人而已。”

    王国维以五代北宋为词的鼎盛时期,认为有境界的大家之作有三个外在标志,即有高格、有名句、有佳篇。有高格指有高致的格调,即作品在意境的深度广度,表现形式和风格特色上都达到了高致的水平;有名句指有“句外之意”的警句、佳句,即有准确生动表现真景物、真感情,出于自然,独出全篇的句子;有佳篇指具有浑成之美的篇章组织结构与技法的作品。在《人间词话》中,王国维列举了许多名句、佳篇作为他立论的依据(有高格问题下章再论):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雾失楼台,月迷津渡”、“夜深千帐灯”、“万帐穹庐人醉,星影摇摇欲坠”等,王国维以此等境界为有气象的壮美之境。婉约优美的有“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等等。词眼有“红杏枝头春意闹”,著一“闹”字而境界全出;“云破月来花弄影”,著一“弄”字境界全出。整篇有境界的作品,他推崇苏东坡《水调歌头》(中秋寄子由)、柳永《八声甘州》、周邦彦《浪淘沙慢》、辛弃疾《摸鱼儿》、《贺新郎》(送茂嘉十二弟)、《青玉案》(元夕)、《祝英台近》等。

    由此可见,王国维的“境界”说是根据诗词大家的审美经验提出来的,其悬格高于意境。其“有境界”的内在标准和外在标志,都是评价意境高低优劣的艺术尺度。有了这个艺术尺度,创造意境就有了具体,可感的标准,可操作性就更强。王国维说“文学之工与不工,亦视意境之有无与深浅而已”(《人间词话》附录)。有意境是说意境之有无;有境界是说意境之深浅,这就是二者的差别。

    三、境界是评价意境的艺术标准

    境界的本义:一是土地的界限;二是事物所达到的程度或表现的情况。(《现代汉语词典》)境界有多种用法,如精神境界、思想境界、艺术境界、修养境界等,它们都是说精神、思想、艺术、修养所达到的程度或表现的情况。王国维所说的词的境界,实际上也是指词在意境上达到的程度或表现的情况,其具体指三个方面:一意境的物我结合性质与形式;二意境的深度广度;三意境的风格特色,它们是评价意境高低优劣的艺术标准。《人间词话》论词的“境界”基本上围绕这些内容而展开。

    传统的意境理论讨论最多的是情与景的关系问题。而王国维的境界说探讨的是创造意境时物我结合的性质和形式问题。意境是物我结合的产物,而这种结合有其根本的性质和多种表现形式。

    什么是意境物我结合的根本性质?王国维的理解就是一个“真”字。他在情与景上各加了一个“真”字,即真感情,真景物。真实地反映客观事物,真实地表达主观感情,看起来是个简单的问题,其实是个非常复杂的哲学问题。因为物我结合时,要受到许多主客观条件的限制。作者要做到“所见者真,所知者深”,必须下一番功夫,创造促使主客观结合的条件。在这方面,王国维进行了深入的探讨。

    他提出“诗人对宇宙人生,须入乎其内,又须出乎其外。入乎其内,故能写之。出乎其外,故能观之。入乎其内,故有生气。出乎其外,故有高致。”也就是说诗人必须深入到客观世界,了解真实的生活;又必须高于客观世界,超越生活真实,表现生活的本质。只有深入它,才能描写它,高于它,才能观察它。他所说的政治家之眼,域于一人一事,诗人之眼,则通古今而观之;诗人必须重视外物,与花鸟共忧乐,又必须轻视外物,以奴仆命风月,与入乎其内,出乎其外的意思相近。

    在反映客观世界时,王国维非常强调诗人主观方面的状态。他指出古今成就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三种精神境界;说词人要像李煜、纳兰容若那样具有真性情的“赤子之心”,以自然之眼观物,以自然之舌言情;说苏轼、辛弃疾能写出有境界的大作,是因为他们胸襟阔大,雅量高致;说词乃抒情之作,故尤重内美;说诗人即要忧生,又要忧世,即对人生、世事给予更多关注与担忧。

    意境物我结合的性质,探讨何以为美的美学问题,而意境的物我结合的形式,则探讨何以表现美的美学问题。传统的意境理论主要谈情景交融的物我结合形式,而王国维的境界说却除了论情景交融的物我结合的形式外,还论述了更多的物我结合的形式。

    如他论写境与造境,前者是更多地实写客观景物,后者是更多地表现主观的想象。他论有我之境和无我之境,前者是以我观物,表现更浓的主观成份,后者是以物观物,表现很淡的主观成份。他论壮美之境与优美之境,前者是主观活动由动到静感物时产生的美境,后者是主观活动比较平静时观物产生的美境。他论古人之境与自我之境,是分析如何从物我结合产生的古人旧境,转化为物我结合产生自我新境的问题。他论伫兴而作与布局而成,主观诗人与客观诗人,是谈物我结合形式在词的体裁以及叙事与抒情方式上的不同表现。他论隔与不隔,代字与隶事,是谈物我结合形式在文学语言及表达手段上的不同表现。总之,王国维对物我结合形式如何表现意境美的问题,进行了更全面更深入的探讨。

    意境的深度广度和风格特色是由创造意境时物我结合的性质和形式所决定的,反过来说,意境的深度广度和风格特色是在具体作品中对创造意境时物我结合性质和形式的反映与表现。从表面看,境界指意境达到的深度广度和呈现的风格特色,从深层看,境界指创造意境时物我结合的性质和形式。

    王国维称赞冯延已的词“深美闳约”、“堂庑特大”,说“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变伶工之词为士大夫之词”,“开北宋一代风气”。 究其原因是冯延已身为危国之相,同南唐忧乐一体,生死与共,使其感受既深且广。而李煜作为亡国之君,生活、地位发生巨变,使他的词饱含血泪,有担荷人类罪孽之慨。物我结合的情况变化导致他们词作的境界也随之变化。

    “深美闳约”、“堂庑特大”是对意境程度的一种形象的表述。“深美闳约”,指词的意旨深刻宏富,意境深远广大;词的艺术概括优美清丽,言辞简约。“堂庑特大”,则指词的境界开阔、气度恢宏、寄托高远。《人间词话》中,王国维多处用“风人深致”、“深远之致”、“其旨遥深”、“深婉”、“寄兴深微”、“境界极浅”、“失之肤浅”等来评价众多词作。其“深浅”指意境的深度,言意境的内涵深沉厚重;“远大”指意境的广度,言意境的外延高阔久远,这是王国维衡量意境程度的二维标尺。

    在论词的意境呈现的风格特色方面,王国维善于从词家对比中找出他们的特点,分出优劣高下,并多从人品论词品,从物我结合上来进行分析。

    他评价“东坡之词旷,稼轩之词豪”(第114则)。评价“东坡之旷在神,白石之旷在貌”(第115则),说“词之雅郑,在神不在貌”(第63则)。他说温庭筠的词“句秀”,韦庄的词“骨秀”,李煜的词“神秀”,宛然是“秀”的三种境界。(第104则)他说李白词纯以气象胜,范忠淹、夏竦的词“气象已不逮矣”(第3则)。

    结论:意境是作者的思想感情同客观景象事物相结合而形成的能使人如临其境而感同身受的艺术画面。境界则指创造意境时物我结合的性质与形式、并由此表现出的意境深度广度和风格特色,它是比意境更高的艺术标准。因此,不能说“境界”与“意境”是同一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