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
· 设为首页   ·加入收藏  
 
老家伙青年
湖南省常德市武陵区湖湘文化交流协会      2019-12-8    来源:本站原创    发布者:admin    点击:122

钱德平

我插队那个小山村,农民并不称我们“知识青年”,而是简称为“青年”。知青下乡不久,城市居民也相继下乡,这些人基本都是所谓的“二十一种人”,年龄大多在五、六十岁开外,故此,农民发明了一个另类的称谓:“老家伙青年”!那一年清明前后,我们队就下放了这么一个家庭,夫妻俩带着两个孩子。据说这个家庭的女主人原是省城医院的医生,男人似乎无业。他们家男孩十五、六岁,患有癫痫病,已经辍学,女儿十一、二岁,在大队小学念书。这个家庭就住在我的隔壁,一间四壁透风的茅草房。农民就称他们家的男人“老家伙青年”。

这家女主人很能吃苦,他们下乡时正值春耕农忙,她每天都随着妇女们下田拌泥巴,田水冰冷刺骨,且多蚂蝗,女人回家后还得做饭洗衣,操持家务,我却从未听她抱怨一声。那位“老家伙青年”倒是从不下田干活,每天就在家教儿子念书,看护儿子,偶尔也会在房前屋后转悠转悠。他不会做饭,连烧柴灶都不会,女人做饭时他就在柴灶旁看着,每当柴火烧烬了,他就会叫女人“快添柴,快添柴”,在我看来,他就整一个游手好闲的主。他个子高高的,五官很有棱角,说一口漂亮的京腔,孩子也说普通话,显然他们不是本省人。

原本我们之间并无交集,这对夫妻的年龄,与我父母相仿,所以我们基本没有什么共同语言。他们是带薪下放的,虽然工资一定打了折扣,但到底是过着略有油荤的生活。我们的灶台紧挨着,每每闻到他们的锅里常常会飘散出丝丝油香,心里便会生出一层隔膜来。可一次偶然的机缘,却让我与这位“老家伙青年”成了莫逆之交。

那一天,春雨绵绵,寒风刺骨,枯枝残叶在黄荆条编扎的墙壁缝间簌簌乱响。这种天气照例是不用出工的。于是我就窝在火塘边,享受闭门读禁书的乐趣。记得那天我是翻看一本破旧的《古代散文选》,读到《正气歌》,一时忘形,竟念出了声。正念得起劲,那位“老家伙青年”居然在他们家的火塘边随声附和起来,“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我惊愕的看着这个平日里神情落寞的男人:“你也知道《正气歌》?”

“是的,我从小就读《正气歌》”他眼里闪着光,“我五六岁就会背了,我们老家那地方,要是老了人,凡识字的都一定要念《正气歌》的,可以辟邪。很小的时候,奶奶就教我背《正气歌》。没想到你这个知青也会读《正气歌》。”

“我也是读着解闷。”

于是我俩从《正气歌》聊起,聊司马迁,聊李杜,聊红楼,聊鲁迅……此后我俩就成为了经常火塘夜话的忘年交。但我始终不知道他的经历,他不说,我也不问,我只知道他姓刘,他让我叫他老刘。

有一天,大队下达了一项“重要而光荣”的任务,要求每家每户屋顶的瓦上刷写“忠”字,说上面有指示,要以此方式表忠心,过些日子公社还会下来开现场会的。我们队就将这项“重要而光荣”的任务交给了我和老刘。这项任务我是极乐意做的,工分虽然不高,但活计轻松。老刘也挺乐意,他仿佛得到了一个施展才能的机会,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第二天,我俩备好梯子,调好石灰浆,就开始上屋揭瓦了。写字的活自然是我干,老刘就给我扶梯子,调灰浆,递灰桶。事不经过不知难,不料这个活做起来竟是相当的不易,费尽力气,一天下来,总算给四家屋顶瓦上刷上了忠字。下午收工时,队长远远望着那几家屋顶,颇为高兴,可老刘却并不满意,他左看右看,连说不行不行。

晚上他对我说:“这个活我俩缺乏事前规划,这样不行,明天要改进一下。”

我问他怎么改进,他说:“首先,字要写得横短竖长,屋顶是斜面,你在屋顶上看着字很方正,可远远看着就成了扁扁的了,这样一来,忠心都变了形,其次呢,石灰水里要添点元明粉,不然,一场大雨下来,字都会被冲刷得糊糊涂涂,弄不好我俩会犯大错误的。”

说实话,当时我尽管觉得他有点迂腐,但也不能不佩服他的心思细密,考虑周全。

第二天,我俩就按照老刘说的办法调石灰浆,字体大小,横多宽、竖多长,也都按照老刘的指示操作,那几个先天写下的忠字,也做了加工补料,几天累下来,总算完成了队里二十几间瓦房顶“表忠心”的活计,一时皆大欢喜。

不出老刘所料,连续三天的暴雨,我俩刷的忠字灿然如新,其他队屋顶的忠字,基本都被雨水冲刷得一塌糊涂。大队支书见状,不禁大怒,说是要追查那些队的责任,差一点就要抓阶级斗争新动向了,而我们队就受到了表扬,还嘉奖了两百斤碳铵指标。同时还指示,要我和老刘负责全大队重新刷写“忠”字的任务,我的工分由各生产队分摊,而且必须是全劳力的工分,老刘不是社员,他没工分,但要队里管一顿饭。

这个成绩,让乡亲们把我这个“青年”和他这个“老家伙青年”狠夸了些日子。老刘也非常开心,那天他执意不让我自己做饭,拉着我去他们家吃,还开了一罐印着英文字母的罐头,我生平第一次吃那种罐头肉,真好吃。

几个月以后,公社忽然又来了一个指示,说以前屋顶写的忠字,都要涂掉,据说上面不让搞红海洋了,跳忠字舞,早请示、晚汇报之类的活动都要停止。

这个任务,又自然落到了我和老刘的头上。

第一天涂刷下来,老刘颇有些失落,夜晚我俩坐在火塘边聊天时,他不禁幽幽地自语道:“怎么忠字也不要了,忠孝节义,忠为首啊!”……

几个月之后,我离开了生产队,从此再也没有见到过老刘。许多年之后,我回到了那个小山村,还特意打听老刘的情况,有老人告诉我说,后来老刘的妻子落实政策,带着孩子回了省城,老刘则一个人去了北方,从此音信全无。

上一条: 与梦同行
下一条: 四十年后忆当年
打印】【 】【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