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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鹤山
湖南省常德市武陵区湖湘文化交流协会      2019-12-8    来源:本站原创    发布者:admin    点击:123

段志刚

    山,在这座城s市的北边,不算高,在阻挡凛冽寒风的同时,也刚好割断了城里人眺望远方的视线。平日里我们忙忙碌碌,并未感受它的存在,天还未亮的时候,讨生活的人就急着往城外的方向走,路过泉水桥时,太阳还埋在老堤障的地里头,天空刚刚呈现鱼肚的白色,在晨雾里,那些绵延起伏的峦影被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山下,是一汪白花花的水域,叫红岩嘴,其实就是偌大个沾天湖的一小部分,在地图上看,这片水域的形状极不规则,就像麋鹿头上的一对角,弯弯拐拐,九曲回肠,水环绕着山,山守护着湖,好比传说中亲密的男女长相厮守,不离不弃。虽然叫白鹤山,但这山的样貌怎么看也不像一只鸟的姿态,本地常见一种叫白鹭的水鸟,在这片湿地觅食,在山林草木中筑巢,大概是当地的人们错把这种尖嘴细腿的鹭鸶当成白鹤,以此命名,意图沾染仙气,讨个吉祥。

    山上树密,多竹子,将整座山装扮成墨绿的色彩,绿色的浪涛,被风推耸,层层叠叠,汹涌席卷。即使在夏天,走在密林深处,还真有点冷飕飕,背后浸凉的感觉。临水的山势突兀陡峭,嶙峋的怪石斜刺入水底,鸟不眷,草不生,让我想起一句老话,“脸上无肉,心思挖肚”。世上诸物,一旦无所忌,无所惧,便是一副凶神恶煞,冷酷无情的样子,就像白鹿寺里那些降妖的青龙玄武,治鬼的阎王钟馗,总是怒眼暴凸,俯视众生,能够洞悉一切邪恶念想,让人毛骨悚然。其实,在这个世界上,我不相信魔界有鬼,天庭有神,但我总是喜欢名山古刹,喜欢庙堂里那些凶神恶煞的僧侣神像,乐意跟观相的道人请教,在玄幻的言辞中,似乎能领悟一些什么。

    山的对面则是另一番情形,渔樵村显得温婉平静,典型的江南水乡,千亩荷塘,水光滟滟,裙叶翩翩,粉嫩的花苞,鹅黄的花蕊,熟的莲蓬或高或低的躲藏在荷叶铺成的海洋,随手采摘,剥开松软的絮壳,现出新鲜的莲米,放进嘴里轻嚼,清甜咂舌,落口消融。不大的民俗馆里,少有游人瞻仰,一棵古树横卧在榨油坊里,那树径的粗壮狠是骇人,足足要五六个成年人才能围得拢来,少说也得五百年才能长成的样子。蓑衣、斗笠、纺车、染布,在布满蛛网的茅舍里凌乱地陈列,述说着人们熟知的传说,神仙下凡,男耕女织,夫妻恩爱,千古绝响,跟各地的传说一样,刘海砍樵的故事毫不意外地落入俗套。

    山里头有所学校,以前叫常德县一中,虽然偏远,倒是个读书的静处。刚解放的时候,我母亲曾在这里求学,母亲每天从二十公里外的丹洲往返于此,刚过后半夜,就揣上外婆烙的饼子,星夜兼程地往学校赶,放学后回到高泗村的家里,已经是日落西山,一双黄胶鞋磨损得能看见脚趾头,就这样多年,母亲虽然没有考进理想的学府,却练就了一副好身体,退休多年之后,老人家还能日行十里,连我都自愧不如。

    早春,挂满绿叶的柳条垂落水面,湖边的柳树,总是较其他植被先感受春意。三五只雀鸟,藏在稀疏的枝桠间鸣叫,清凉而热烈的声线,在僻静处吵闹,肆意地跳跃,是春天里最年轻的音色。清明前后,渔樵村垂钓,是我最大的休闲乐趣,我常去的钓点在乌龟桥边,桥的一边是郑家河,一边是沾天湖,太阳山上的雨水流下来,一部分流进红旗水库,一部分沿着郑家河汇入了沾天湖,雨水涌进来的地方水活,鱼儿也多,翘白、黄尾、驼峰、红烧都是常有的鱼获,运气好的时候,龇牙咧嘴的鳜鱼足足有四五斤,所以我一直偏爱乌龟桥。以前,郑家河被拦网分割成若干段,太阳村、月亮村、肖家湾,河水流经之处,百姓拦网作堤,阻隔了鱼儿回游的路线,不过最近这些个拦网堤段都被拆了,甚好。

    有山则有寺,这似乎是标配。祭祖许愿,总要找个高处,深山老林,云雾缭绕,这种地方就是神仙的栖身之所。对于一种无法企及的向往,人们总是希望神灵给予提携,对于那些不能割舍的心思,老百姓总愿意去庙里许愿,一炷香点燃,匍匐、磕头、作揖,心中念念有词,一脸虔诚的模样,小心翼翼地抽签,听穿道袍的老者说些似是而非的指点,一番折腾之后,心思就算是放下,拍拍灰尘,默默地下山,继续挑柴担水混生活。若是心愿达成了,回想起先前在庙里祈愿的情景,甚是感激神仙的指点和眷顾,满是庆幸自己的作为,还要赶大清早爬上山去,又一次匍匐、磕头、作揖,往功德箱里塞一份心意,直起身来咧着嘴笑,这叫还愿。白鹿寺就在山的高处,庭院幽深,四进四出,据说庙堂前的一棵枫树岁数怕有上千年,比渔樵村榨坊里的那棵树还要老。上世纪四十年代,日本人攻打常德,一夜之间将庙宇摧毁,古木焚烧,被掠杀的僧人妇孺无数,一时间血流成河,染红了红岩嘴。如今每到春夏之交的时候,满山遍野的映山红,都是冤魂们无声的呐喊。

    站在白鹿寺的遗址处,我可以看见红岩嘴、沾天湖甚至是远处柳叶湖的全貌,我能够闻见昔日香火的气息,这里依山傍水,绿荫环绕,鸟瞰村野,视线开阔,难怪祖先们会选择这里设堂施法。百姓的房子在林子里若隐若现,高速路从山洞里穿进穿出,大货车从我的头顶呼啸而过,这些年政府的建设手笔很大,道路越来越宽,村部越来越威武,学校越来越漂亮,一个个游乐项目围绕这片湿地做足了文章,螺湾观鸟、沙滩公园、汽车营地、欢乐水世界,环湖的塑胶跑道据说正在举办国际马拉松赛事。当然,视线里还远不止这些,被拆迁的违章建筑,水面上漂着白色垃圾,工地上各类机械发出轰隆的声响,车辆往来穿梭……一座垃圾填埋场就建在白鹤山的山洼里,偌大的一处凹地,已经被污秽之物填满,生活垃圾、建筑废渣,医疗废弃品,整座城市的排泄物充斥于此,不堪侧目,刺鼻难掩。所谓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涵义远不止站的高,看的远的意思,而兼有将丑陋和肮脏一览无余的尴尬。

    山上有一处森林公园,景色很美,非常幽静,平日里却无人踏青,因为这里是一处公墓,我们人生的后花园,离这座花园不远处,是殡仪馆、火葬场。这几处设施刚要落地时,当地人曾经百般阻挠,但仍然没能改变结果。村人们世世代代在这里繁衍、休憩,靠沾天湖捕鱼,在渔樵村采莲,伐白鹤山的树木建房,千百年来,从未尝试改变活法。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季节有轮回,生命也有更替,树梢的喜鹊叽叽喳喳,东边的人家生了娃娃,夜晚有颗流星滑落,西边的老人怕是捱不久了。将要逝去的老人,请匠人做一副寿木,用桐油抹得光亮,摆在敞亮的堂屋里,拿条椅高高地搁起,自然晾干,以备后用。老者久病不愈,觉着自己时日有限了,爬进棺木躺下来,细摸每一处纹理,嗅着树木的清香,让自己安静的走入另一个世界,晚辈们磕头作揖,锣鼓家什敲敲打打,就像八抬大轿一样送到山林的僻静处,一具灵魂在此安营扎寨,再也无人闹扰。可如今公墓建成,无数陌生的亡灵扎堆地住进来,活着的人来来往往,逝者的魂鱼贯而行,招徕阴魂的幡旗、被焚烧的冥币,在诡异的风中上下翻飞,即使在白日里,也总有嘤嘤的哭泣,让山林少了以往的清净。

    我母亲今年八十,重阳节的那天,我陪老人家出去走走,她突然提出要去公墓,我知道娘的心思,离开家乡多年,老屋也没了,百年之后总得有个栖身之所,白鹤山是她的心仪之地,若干年前曾经在这里求学,走过夜路,绊过跟头,熟悉这里的每一棵草木。我和她媳妇陪在左右,进去园子兜了一圈,在一处开阔地带,松柏环抱,背有靠山,山势朝西,拾阶而行,过一座便桥,桥下有孱弱的水声,一颗天然大理石立在修葺精致的植被中,石头上赫然刻着几字,某某老先生之墓,我们老少三人不禁愕然,这老先生是本地富商巨贾,名气不小,但不是没死吗?莫不是给自己预定了福地?难怪这年头房价越炒越离谱,这好风水的阴宅也被人早早地买下来了。母亲示意我们继续往前走,在一棵桂花树前,老人家饶有兴致地打量,这棵树并不高大,但年岁不短,树冠宽阔,枝叶密实,因为落脚的地方山石坚硬,树的根茎蜿蜒遒劲,就像母亲手背暴露的青筋,经历多年的挣扎,这些根系已经深深地扎入泥土和石缝,显示这棵树的顽强,生命中一定经历过磨难。树下有两块牌子,一块牌子介绍了树的身份,桂树,唇形目,木犀科、木犀属,常绿阔叶乔木,树龄约70年,另一块牌子记录的则是若干人名以及生卒年份。

    “儿,我就选这里,等我死了,骨灰盒也不用,就撒在这棵桂花树下,和这山里的飞斑走兔在一起,有孤魂野鬼作伴,自由自在,你们要想我了,来看看这棵树,看看天上的云,呼吸山里的新鲜空气,好呢。”

    我仔细观察母亲的表情,非常认真,不像玩笑。80岁的老人,活过了超过这棵树的年轮,对待死亡肯定有过无数遍的设想,但我还是惊讶,老太太对这件事的态度未免过于草率。

    “妈,再走走,这事不急吧。”

    “不走了,这地方我喜欢,定了我安心。”

    史铁生说,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将降临的节日,我猜娘对过往的人过去的事经历多了,对生命的持续也看轻淡了,跟史铁生一样,少了一种对死亡的恐惧。

    在园子的更深处,毗邻着一处建筑,这里高墙深院,戒备森严,是一座监狱和劳改农场。平日里,着囚服的人在院子里放风,头顶的天空被高高的电网割成锯齿状,在农场里劳动,隔着壕沟、高墙,能听见柳叶湖的水声,却看不见柳叶湖的美景。同样一片山野,混合着露水,携着草木的气息,墙里墙外的空气竟有天壤之别,谁能感受被囚禁者负罪的懊悔。

    夜里,做了个梦,梦见自己飞升成仙,在城市的上空舞袖盘旋。白鹤山,红岩嘴,渔樵村,乌龟桥,白鹿寺,沾天湖,柳叶湖……每一处景色都是天之赐予,错落而紧致的陈设,让这座城市显得悠闲和明亮。公墓,监狱,垃圾填埋场,火葬场,劳改农场,错乱的布局,冲突的情感,又让这座城市显得无序和灰暗。

    幸好,还有一种神似仙鹤的水鸟,轻盈,灵性,像鹤一样飞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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