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
· 设为首页   ·加入收藏  
 
枫树叶正红
湖南省常德市武陵区湖湘文化交流协会      2019-12-8    来源:本站原创    发布者:admin    点击:120

水运宪

    距桃源县城二十余里的地方,有一片土地令我终身难忘。

    四十五年前我还是工厂的一名青工,喜欢搞点业余写作,某天终于被当地文化部门相中,便抽调我到一个创作培训班写作品。培训班办在乡下,条件简陋,环境陌生,周边全是水稻试验田。那些水稻田可不敢小觑,接二连三被人民日报刊登,当时正在大红大紫。果然,我在那片肥沃的稻田之中得水土之灵气,完成了平生第一部文学作品,从此改变了我的整个人生。

    我记住了那个名字——枫树人民公社。据县志记载,“县东二十里有枫树,夏绿秋红,景色宜人。”善哉斯言!那个地方真的绿了我的夏,红了我的秋,于是我把那里视为发祥之地。

    好多年之后,又听说那个乡改了名字,叫枫树维吾尔族回族乡,感到意外的同时,觉得这么改是有道理的。早年在那边生活,就知道当地信奉伊斯兰教的老乡很多,还见到过清真寺。尤其那儿有不少人姓翦,史学家翦伯赞就是枫树人氏。这个姓并不多见,总觉得他们有自己的来路。乡名改过来之后,似乎一切都合乎逻辑了。

    当时我们单位有一名小个子司机就是枫树乡出来的,尖尖的鼻子,乌亮的眼珠,怎么看都不像汉人。不久他的身份证重新颁发,接过来一看,还真是个维吾尔族同胞。这小伙子替我开了好多年车,我与他十分亲近。他不仅来自我的发祥之地,还成了我与枫树之间的纽带和桥梁。每逢往那边出差,车子总要拐到他们乡里去,时间紧就匆忙吃一碗牛肉米粉,若时间充裕还可以坐下来品尝他们独有的手抓羊肉。回想起来也没什么道理,在那之前我没去过新疆,但我认准了枫树的牛羊肉就是正宗的维族风味。

    又过了一些年,我们省作家协会与新疆文联友好合作,约定每年都协助他们培训一批民族作家。这于我们是件压倒一切的大事,食堂重新购置锅碗瓢盆,由他们带来的厨师制作餐饮,全体机关干部陪着民族学员吃了一个月的清真饭菜,真的感觉到美味可口。

    根据培训日程安排,由我带着全体民族学员驱车前往桃源枫树乡进行一次采风活动。这项行程当然是我提议的,那是我内心深处埋藏的某种情感使然。不出所料,这项行程获得了新疆民族学员班的热烈赞同。

    踊跃同行的还有时任新疆文联和作协主席的两位维吾尔族作家,一路上他们兴致极高,感慨万端。交谈之中我才发现自己实在是孤陋寡闻,与我有着多年渊源的那片乡土,除了新疆之外,竟然还是全国最大的维吾尔族群聚地,当之无愧的维吾尔第二故乡。

    前来采风的消息在枫树乡不胫而走。当我们的大巴车驶进乡政府的时候,除了乡镇领导齐齐迎接之外,院内院外早已经聚集了数百名男女老少。我觉察到了新疆学员按捺不住的各种神态,纷纷伸长脖子朝着车外探视,眼睛里闪烁着见到久别亲人时的那种热烈目光,尽管车外的老少乡亲没有一个人戴维族巴达木帖帽,也不见有女子穿艾得来丝长裙。似乎这一切都不重要,无形之中,仿佛有一种割裂不开的心缘迅速地将车上车下融会贯通。

    乡长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小伙子,个头不高,却显得精明干练。我没有想到他跟新疆的两位文联主席早就认识,而且还一起在北京参加过关于维吾尔民族的学术研讨会。一见面,他便急切地趋上前来,与两位维族主席热烈拥抱。这样倒也好,顺便也就把我准备作介绍的程序给省略掉了。

    接着我们全体去了一个靠近马路的小村庄。这个村庄其实很大,地势平缓,农舍修建得相对集中。一眼望去,每幢农舍都砖光瓦亮,很是气派。下了车,蓦然看见一位穿长袍戴帖帽的男子喜滋滋地站在操场坪里,那可是地道的维族装扮。新疆学员见到他一阵狂喜,拥上前拉着他的手便用维语说话,没料想这位男子基本上不懂维语,只好一脸憨笑,握着学员们的手热情地摇晃。他就是这个村的村长,因为枫树维吾尔的祖先就敕葬在这个村子里,这位村长便担当了最重要的讲解任务。当然他是用汉语,所幸全体维族学员都听得明白。

    随后开进来几辆小车,市里的领导和桃源县政府一名副县长相继赶到了这里。这种规格几乎成为了当地的传统,凡有益于民族团结的活动,地方党委和政府的支持是一定会到位的。

    我和当地领导也还熟悉,感激的话刚说了两句,忽然意识到气氛大变,偌大个操场坪陡然之间鸦雀无声。回头一看,顿时大惊不已。我带来的那班新疆民族学员,不知什么时候全部匍匐在地,整整齐齐朝一座长方古墓虔诚地祈祷。如此隆重肃穆的仪式,既无人引导也没人指挥,完全出于内心暗示,便默默地拉开了序幕。瞬间聚成的庞大气场,千真万确让我感受到了心灵的震撼。

    那座长方墓庐便是明代任燕京总兵的哈勒·八十大都督父子的长眠浮厝。史料记载,湖南维吾尔的祖籍既不在桃源,也不在楚地,而在我国西域高昌王国,也就是现在新疆的吐鲁番一带。公元1227年,成吉思汗麾下的哈勒率领一支伊斯兰军攻灭西夏之后,开到现在的甘肃、宁夏一带。他的后裔也因此一直在元朝为官。

    公元14世纪中叶,元灭明兴。洪武初年,明太祖朱元璋为平定南方叛乱,巩固其统治地位,便起用哈勒的后裔哈勒·八十为大都督率军南征,进入了湘楚之地。哈勒·八十因“翦除敌对势力有功”,被朱元璋晋封为“镇南定国将军”,加封“太子太保”衔,赐其姓“翦”,更名“八十”为“八士”,命其镇守湖、广、云、贵一带。从此翦八士驻兵桃源枫树,设立大本营,称为“哈旗营”。

    洪武二十二年(公元1389年),八士因平定南方殁于疆场,其子拜著继承父职,也曾先后屡建奇功,不幸死于云南战场,与父敕葬在常德东关外黄龙岗。后迁桃源枫树翦家岗。

    从此之后,哈勒后裔所率领的伊斯兰军队在常德、桃源一带落籍定居,“或力田为农,或服贾为商,或读书为仕,或披甲为戎,至今已繁衍至26代,存8000多人”。

    历史是一条漫漫长河,而且只知源头,不知终点。自哈勒·八士驻兵枫树,时空已跨越了六七百年。新疆吐鲁番距离桃源枫树四五千公里,也就是说,这一支曾经的维吾尔望族,已经行走了万里江山。哈勒·八士终于走不动了,他身后的子子孙孙仍然行走在无比遥远的异地他乡。这是一种永无停歇的宿命轮回,也是哈勒·八士永远看不见的轮回。正如头顶上那一轮阴晴圆缺的月亮,见证着人世间的种种悲欣。古人不见今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历来如斯。

    人类的生命力实在令人感叹。枫树乡八千多名哈勒·八士的后人历经26代繁衍,一直与星斗同在,与天地共存。他们与当地的居民求同存异,终究相互包裹,融为一体。生存需求显然早已超越了宗族禁锢、清规戒律、楚河汉界。由此看来,各民族大团结原本就是人类最基本的图存共性,当然也是人类最崇高的精神基因。

    难怪当年我只能从这儿举步启航,原来冥冥之中还有更加悠远的定力推演。

    这方水土实在太过厚重,真的需要仔细地领悟。而我至今还没有参透,只能自叹浅薄。

    好在漫山遍野的枫林并不嫌弃我。它高大开阔,八面临风,寒来暑往,宠辱不惊。热烈如火的每一片枫叶,不正是枫树自信与宽容的尽情表露吗?

    我觉得一定是。

 

上一条: 白鹤山
下一条: 已经是最后一篇文章
打印】【 】【关闭